周主管站在操作台前，茶杯端在手里没动，看了许久才把茶杯放到旁边的空木箱上。
“老朝奉，这就是你说的临海货？”
老朝奉点头。
“人从临海县石浦镇来的，凌晨三点出发，四个多钟头拉到。”
周主管没看陈江海，目光全在筐里的黄花鱼上。
“拖拉机拉来的？”
“对。”
“路上没进冰库？”
“没进。”
周主管这才抬头看了陈江海。
“你就是陈江海？”
“是我。”
“南湾村的？”
“临海县石浦镇南湾村。”
“老朝奉说你手里有四条船。”
“现在能跑远海的四条，旧木船还有一条，近海用。”
周主管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鱼。
“这批多少斤？”
“五百五十斤。”
“全是黄花鱼？”
“全是。”
“多大规格？”
“一斤上下居多，大的斤半，小的七八两。”
周主管伸手从筐里拿起一条鱼。
鱼身还凉，表层发软，鱼腹却硬，手指按下去没有塌。
他翻过鱼肚看了一眼又看鱼鳃。
“鱼鳃还红。”
陈江海说：“二月二十五下午一点前上岸，两个钟头内进肉联厂冷库，零下十五六度冻了两天，初四下午碎冰铺筐，凌晨出发。”
周主管抬头。
“你倒是说得清楚。”
“货怎么来的，怎么保的，什么时辰进库，什么时辰出库，都得清楚。”
周主管把鱼放回去又拿起第二条。
“老朝奉跟我说，你货好。”
“货在这，周主管自己看。”
周主管拍了拍手上的冰水。
“你这个人说话倒省事。”
老朝奉在旁边插话。
“他以前拿金条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话不多，事做得利索。”
周主管看了老朝奉。
“金条的事你少往我这扯。”
老朝奉搓了搓手没有接话。
陈江海没说话。
楚辞站在操作台另一侧，帆布包搭在肩上，手放在大衣兜边。
周主管的目光这时候才落到她身上。
“这是你爱人？”
“我媳妇，楚辞。”
“跟着一起来看货？”
“她管品相。”
周主管又看了楚辞。
藏蓝色大衣很干净，围巾搭得规整，领口有一截金链，袖口露出白色表盘。
她站在湿漉漉的后厨通道里，脚下是旧皮鞋，手里没有慌乱。
周主管问：“你会看鱼？”
楚辞说：“会看一点。”
周主管把手里那条鱼递过去。
“你看看这条。”
楚辞接过鱼，先看鱼眼，再看鳃口，又用指腹顺着鱼背摸到尾根。
“这条没大问题。”
周主管问：“什么叫没大问题？”
“眼亮，鳃红，鱼身没塌，鳞片九成五以上完整。”
她把鱼尾抬起。
“尾根这边有两片鳞被冰顶起来了，不影响肉，也不影响摆盘，但摆到贵客桌上不好看。”
周主管目光一凝。
“你说哪两片？”
楚辞把鱼放在操作台上，从兜里取出小铁镊子。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把鱼尾侧过来让灯光照在尾根位置。
“这里。”
周主管凑近看。
两片细鳞边缘翘着，贴着碎冰水，不认真看极易漏过去。
楚辞用镊子尖压住鳞片边缘，轻轻往回一送，再用手指顺了一下。
鳞片贴回去了。
她又压了另一片。
“现在好了。”
周主管没说话。
老朝奉站在旁边看了陈江海。
陈江海很平静。
小张抱着第四筐鱼站在后面低声嘀咕。
“嫂子真是给鱼看病。”
楚辞听见了，没回头。
周主管把那条鱼重新拿起来看了看。
“这活你在码头干过？”
“干过。”
“多少斤鱼这么看？”
“这批五百五十斤，我在南湾村码头先看过一遍，进冷库前又分过一遍。”
“每条都看？”
“省城样品，每条都看。”
周主管把鱼放回筐里。
“老朝奉，你这回没吹。”
老朝奉说：“我什么时候吹过？”
周主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回去。
“先把十八筐全搬上来。”
陈江海转头。
“小张，继续搬。”
小张赶紧应了一声。
大筐一筐一筐从拖拉机上搬进来。
通道里水汽重，后厨的人来来往往。
看到操作台上金灿灿的黄花鱼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个年轻厨子停在旁边。
“周主管，今天有黄花鱼？”
周主管看都没看他。
“忙你的。”
年轻厨子缩了缩脖子端着菜盆走了。
楚辞把第五筐接到操作台上，先没有翻鱼，转头看了看通道尽头。
“周主管，这里温度不低，鱼表面已经开始回软，最好先留三筐验货，剩下的进冷藏间。”
周主管看着她。
“你怕鱼坏？”
“坏不了，我是怕品相掉。”
陈江海听到这里，暗自点头。
楚辞已经进入状态了。
周主管放下茶杯。
“你知道金陵饭店冷藏间在哪？”
“我不知道，但后厨少不了。”
周主管看向老朝奉。
“你跟她说过？”
老朝奉摇头。
“我只跟陈江海说过饭店有冷库。”
楚辞说：“这么大的饭店，后厨没有冷藏间，鱼肉菜都压不住。”
周主管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
他转头喊了一声。
“老朱。”
通道那头一个胖厨师探出头。
“周主管，什么事？”
“把冷藏间腾一个架子出来，临海来的黄花鱼先进冷藏间，留三筐在这看货。”
胖厨师走过来，一看到鱼脚步慢了。
“这鱼漂亮。”
周主管说：“别漂亮不漂亮，先搬进去，别碰鳞。”
胖厨师点头。
“知道。”
楚辞开口提醒：“筐别倾斜，底下有冰水，歪了会压鱼。”
胖厨师看了她。
“嫂子，你放心，我在后厨搬鱼十几年了。”
楚辞说：“这鱼一片鳞都是钱。”
胖厨师的手停了停。
周主管看着楚辞，眼底透出几分赞赏。
“听见没有，一片鳞都是钱。”
胖厨师赶紧把手放稳。
“听见了。”
陈江海走过去帮忙。
“不用倒筐，整筐进冷藏间，验完再取。”
周主管看向他。
“你也进去看看？”
陈江海说：“我媳妇留在这看验货，我进去看冷藏间，货进了谁的手，我得知道。”
周主管把茶杯拿起来。
“你倒不客气。”
“货值钱，客气不了。”
周主管看了他一会儿。
“行，你跟老朱进去。”
陈江海对楚辞说：“我进去一趟。”
楚辞点头。
“这里我看着。”
她说得很自然。
周主管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又落在楚辞手里的镊子上。
老朝奉靠在操作台边慢悠悠说了一句。
“周主管，我没骗你吧。”
周主管没接老朝奉的话。
他重新拿起一条黄花鱼。
翻到尾根看刚才被楚辞压平的地方。
鳞片贴得整整齐齐。
他把鱼放回去。
“你夫人比你会看鱼。”
陈江海刚走出两步，回头看了楚辞一眼。
“我早说过。”
楚辞没有抬头。
她拿起第三条鱼。
镊子尖已经落在鱼背一片翘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