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江海在院门口碰上了大柱。
大柱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用水压得服服帖帖的，脸上搓了一层雪花膏，看得出来特意收拾过。
“海哥早。”
“走吧。”
两个人沿着土路快步走到石浦镇客运站，赶上了当天第一班去县城的车。
老旧的东风大客车照例颠得人骨头都散了。
大柱扒着前座靠背，一张方脸上全是兴奋。
“海哥，咱们到了造船厂直接找周老三？”
“先找周老三问问情况。”
陈江海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红星造船厂如果有三十匹马力以上的全铁甲船，就在那边看。”
“没有的话呢？”
“没有就去别的地方找。”
大柱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跟了陈江海这么久，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老大心里有数的事，问多了是废话。
一个半小时后，班车停在了临海县城汽车站。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县城东边那条碎石路走了二十分钟，走到了红星造船厂的大铁门前。
造船厂坐落在县城东边靠海的一片空地上，大铁门生了一层锈，门头上用红漆刷着“红星造船厂”五个大字，几个字的油漆开始剥落。
门口的传达室窗户紧闭着，里面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陈江海上前拍了拍窗玻璃。
“同志，周老三在不在？”
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找谁？”
“周老三，修船车间的。”
“老周啊？在呢，这两天厂里没什么活，他在后面仓库里猫着。”
老头打了个哈欠，按了一下桌上的铁铃铛。
叮铃叮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两声。
等了五分钟，周老三从后面的仓库方向小跑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半旧工装加油渍手套的打扮，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棉帽子，脸上被海风吹得红通通的。
“哟！陈老板！”
周老三一看到陈江海，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起，笑得殷勤。
“您怎么来了？年过得好吧？”
“年过得不错。”
陈江海跟他握了握手。
“今天来找你有个事。”
“您说。”
“我想看看你们厂有没有三十匹马力以上的全铁甲渔船，能跑远洋的那种。”
周老三愣了一下。
“三十匹马力？全铁甲？”
“对。”
周老三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陈老板，您这要求可不低啊。”
他朝厂区里面指了指。
“咱们红星造船厂是县级的小厂，平时接的单子都是十五匹到二十匹马力的中型木铁混合船。”
“全铁甲的倒是做过几条，但最大的也就二十匹马力，超过二十五的我们厂里没造过。”
“三十匹马力以上的，那得去省里的大厂才行。”
陈江海面不改色，早料到了这情况。
“你们厂里现在有没有什么待处理的旧铁船？退役的也行。”
“旧铁船？”
周老三想了想。
“有一条，但情况比较特殊。”
“带我去看看。”
“行，您跟我来。”
周老三领着两个人穿过造船车间，车间里摆着几台锈迹斑斑的大型机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气味。
绕过车间后面是一片露天的船坞。
船坞里泊着四五条大小不一的渔船，有的在维修，有的等着拆解。
周老三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指着一条灰黑色的铁壳船停住了脚步。
“就这条。”
那是一条通体铁甲的大船。
船身比石浦07号长出四五米，船头呈锐角切割状，船壳上铆钉密布。灰黑色的防锈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棕褐色的铁锈。
船尾方方正正的，柴油机的排烟管像一根粗铁柱子立在后甲板上方。
整条船的外观又旧又破，就像一堆废铁。
大柱看了一眼，暗自犯嘀咕。
陈江海没急着下结论。
他绕着这条船走了一整圈，目光在船壳上一寸一寸地扫。
走到船尾的时候，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螺旋桨和舵叶。
“这条船原来是干什么的？”
“这是前年省里调拨下来的远洋巡逻艇，三十五匹马力的上海产柴油机。”
周老三拍了拍船壳。
“后来巡逻队换了新船，这条就退下来了，一直搁在我们厂里等处理。”
“发动机什么情况？”
“发动机没大毛病，就是气缸垫老化了，冷却系统也有两根管子渗漏。”
“修一修能用？”
“能用，但得换配件。气缸垫得从上海订，得等十天半个月。”
陈江海站起身，目光落在了机舱口的铁盖板上。
“打开看看。”
周老三拿钥匙打开了机舱盖。
陈江海弯腰探进去，在昏暗的机舱里摸了一通。
大柱在外面看着。
他不懂机械，但见过陈江海检查石浦07号的样子。那种眼到手到，几根手指就能摸出毛病的本事，整个石浦镇没第二个人有。
五分钟后，陈江海从机舱里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油污，面不改色。
“气缸垫老化不假，曲轴没变形，缸体没裂纹，连杆轴瓦磨损在正常范围内。”
他竖起两根手指。
“冷却管渗漏的那两根是铜管接头处的密封圈硬化了，换两个胶圈的事，不用换整根管子。”
周老三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在这个厂里干了十几年修船的活，这条巡逻艇他自己都只粗略检查过一遍，光知道气缸垫和冷却管有问题。
曲轴变没变形，缸体有没有暗裂，连杆轴瓦磨损到什么程度，他压根没细查过。
这个人钻进去五分钟，用手摸了一圈就全说出来了。
“周老三，这条船多少钱？”
周老三回过神来，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陈老板，这条船可是省里退下来的正规巡逻艇改装的，底子厚着呢。”
“别绕弯子，说个数。”
“八千。”
大柱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千块。对于陈江海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陈江海看着周老三的眼睛。
周老三被他看得后脖颈发紧，干笑了一声。
“这个价真不贵，您在外头买一条同样马力的新铁船，至少一万五起步。”
“这条船的壳子是七成新，发动机换了配件跟新的一样。”
“八千块拿下，修一修就能跑远洋，划算得很。”
陈江海没接话。
他转过身，又走到船头那边，伸手在铁壳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敲击声沉闷结实，没有空壳共振。
船壳没有锈穿。
他的手掌在冰冷的铁皮上按了三秒，掌心感受着钢板的厚度和密度。
然后手缩了回来。
大柱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六千。”
陈江海转过身，两个字砸在地上。
“连修带过户，你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