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程月宁看向何春花。
“我在。”何春花赶紧点头。
“所有工人的后勤、食堂的采买、夜班的宵夜,你盯紧。”程月宁交代,“钱找刘娟支。工人们流汗,吃食上不能苛刻。后院工地上的安全也多留个心眼。”
“月宁你放心,谁敢在饭菜上动手脚,我拿大马勺敲碎他的脑袋。”何春花粗声粗气地保证。
“好。”程月宁站起身,“散会。刘娟和春花先去忙。”
三人起身。刘娟和何春花拉开椅子走出会议室。
老张拿起技术手册,正准备离开。
“张工,你留一下。”程月宁叫住他。
老张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程月宁,神色有些疑惑。“程工,还有什么技术细节要交代?”
程月宁拉开手边的抽屉。
她拿出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平放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信封边缘,慢慢推到老张面前。
老张视线落在信封上。他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老张问。
“打开看看。”程月宁说。
老张放下手里的技术手册。他抬起那双沾满焊锡污渍的手,在工作服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伸出手,拿起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老张抽出那张纸。
是一张A4大小的抬头纸。最上方印着“华宁科技有限公司”几个黑体字。
中间是几行手写的字迹。笔锋凌厉,是程月宁的字。
「兹聘用张晓雁同志、梁永河同志为华宁科技有限公司初级技术员,望公社予以放行,协助办理相关档案转移手续。」
最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印泥的红色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极度醒目。
老张的手猛地一抖,那张纸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
视线停留在“张晓雁”和“梁永河”两个名字上。
那是他的女儿和女婿。
五年前,他女儿做为知青下乡,在那里结婚,因为高考时,正好生孩子,没赶上高考。
虽然她说今年会准备参加高考,但政审一半肯定就过不了。
就算过了,她能回家照看他们,那她的男人和孩子怎么办?
现在,程月宁不但给了他女儿一个工作名额,还给了他女婿一个名额,那么,他们一家完全可以一起到京都来定居了!
老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程工……这……”老张一句话说不完整。
他太清楚这张纸的份量。
在这年头,一张城里企业的接收证明,就是把人从泥沼里拉出来的唯一绳索。
“拿着这张证明,去把晓雁接回来。”程月宁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透着绝对的力量。
“可是……我的成分……”老张声音哽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晓雁的档案里……记着她有一个通敌的哥哥……公家单位,不敢要她。华宁科技现在风头这么盛,这会落人口实的。”
“张工。”程月宁打断他。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今天在会上说过,我们招人,不看档案,不看成分,只看技术和人品。”程月宁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地上,“华宁科技不是公家单位,是我程月宁个人的产业。我用谁,不用谁,我说了算。在这里,不用讲什么避嫌。”
老张的防线彻底崩溃。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这个年过半百、历经沧桑的男人眼里砸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死死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接收证明,仿佛捏着女儿重生的命脉。
老张往后退了一步。他双腿一屈,就想往下跪。
程月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张工,不兴这个。”程月宁手上用力,硬生生把他拽住,“你把后院的品控给我盯死,把质量做成行业标杆,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老张被托着站直身体。
他没有再说话。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紧紧攥着那张纸,眼泪止不住地流。
程月宁交代完老张,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张接收证明,眼眶通红地离开会议室。
华宁科技的走廊里恢复安静。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
下班时间。
程月宁走出厂区大门。
夜色已经开始在天际蔓延,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
顾庭樾站在车门旁。
他换下了一身军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背心和军绿色长裤。身姿挺拔,肌肉线条在昏黄的路灯下极具压迫感。
看到程月宁出来,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安排好了?”顾庭樾问。
“嗯。”程月宁坐进车里,“老张盯品控,刘娟管后勤和账目。出不了乱子。”
顾庭樾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他启动吉普车,轮胎碾过土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
吃过晚饭,程月宁直接走上二楼卧室。
她就迫不及待地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棕色的大号牛皮纸箱,拉链拉开,箱子在实木地板上摊平。
程月宁站起身,拉开衣柜门。
“带几件衣服?”程月宁问。
顾庭樾靠在卧室门框上。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擦拭刚洗过的头发。水珠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进黑色的背心领口。
“看着拿。不够去沪市百货大楼买。”顾庭樾语气随意。
程月宁没有理会他的随意。
她两世为人。前世在实验室里耗尽心血,今生一睁眼就在算计布局。不是在搞科研,就是在搞钱。
真正意义上的出门旅行,这是头一回。
哪怕这次去沪市是带着技术支援的任务,但顾庭樾说了,这是放假。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一种久违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衣架。
取下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这件带上。”程月宁把裙子放在床上。
接着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两件白衬衫。
她想了想,又拿下一件驼色薄呢大衣。
“沪市现在气温多少?”程月宁转头问。
“二十度上下。靠海,风大。”顾庭樾走到床边,坐下。
程月宁点头,她转身又翻出两件高领毛衣。
顾庭樾双腿分开,看着程月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