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装青年贴在砖墙上的身体一动未动。

    他看着宋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前院的门廊拐角,右手五指慢慢从腰间收回。

    没有命令,不能抓人。

    他记下手表上的精确时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记事本,在黑暗中用短铅笔快速划下两行数字,随后转身隐入雨后的夜色里。

    昨夜的暴雨下到凌晨才彻底停歇。

    清早,中关村的土路满是泥泞,坑洼里蓄满了黄浊的积水。

    程月宁穿着一双深黑色的雨靴,深浅交替踩过水坑,走进华宁科技的大门。

    前院已经被水洗刷得极为干净,空气中透着一股泛凉的湿气。

    程月宁手里拎着帆布包,跨上主楼一楼的台阶。

    视线一抬,她就看见了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周卫民。

    周卫民站得笔直,脊背紧紧贴着墙面。

    那件军绿色的短袖衬衫洗得发白,衣角平整,没沾半点泥水。

    看到程月宁走过来,他立刻站直身体,皮鞋后跟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磕碰声,上前一步。

    “夫人。”

    程月宁掏出钥匙,拧开办公室的黄铜门锁,推开门。

    “进来,关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

    周卫民反手将木门推上,手指扣住锁头,咔哒一声落下插销。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腿并拢站定,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干脆利落。

    “三件事。”

    程月宁把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木椅坐下。

    “说。”

    周卫民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程月宁面前的桌沿边缘。

    “第一,宋祁连续三天午休时段,在厂区外那棵老槐树下,与一名陌生男子接触。每次交谈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第二,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宋祁独自潜入后院技术资料室。逗留时间十一分钟。出来后,他把门锁原样复位。”

    “第三,与宋祁接触的灰夹克男子,身份已经查明。”

    周卫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秒。

    他从军绿色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两寸黑白照片,压在桌面上,食指用力,推到程月宁的视线正下方。

    照片边缘有些毛边撕裂的痕迹,明显是从某份人员档案上直接扯下来的。

    “这人叫王德发。京市东郊红星集体电子厂的采购科长。这家厂子最近三个月新进了一批残次组装设备,四处找渠道,试图仿制我们的工业控制板。”

    程月宁垂下眼皮。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梳着偏分头、五官平庸的男人。

    她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没有愤怒。

    没有惊诧。

    她的表情平静到了极点,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他抄了什么?”

    程月宁问。

    周卫民立刻出声回答。

    “资料室当时拉着窗帘,昨晚暴雨没月光,里面太暗。小赵在后院走廊死角盯着,距离受限。但根据手电光透出来的缝隙方位判断,他在第三排档案柜前站得最久。那个柜子里,放着本月的核心供应商清单和基础电路图。”

    程月宁点点头。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走到墙角的暖壶前。

    拔出软木塞,单手提着壶把,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

    水汽顺着杯口升腾。

    程月宁转过身,后背靠着窗台的边缘,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让他抄完。”

    只有四个字。

    周卫民抬起头,看了程月宁一眼,迅速低头应声。

    “明白。我让小赵撤出走廊,退回外围继续盯着,只记录,绝对不惊动他。”

    周卫民转身,几步走到门前,拉开插销,开门走出办公室,随手将门带严。

    程月宁咽下喉咙里的温水,把搪瓷水杯搁在窗台上。

    她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

    早上八点十分。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串库房钥匙,大步走出办公室。

    穿过走廊,程月宁直奔尽头的技术室。

    这里平时只有老张一个人用。

    推开门。

    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香味和铅笔芯的石墨气味。

    老张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斜面制图板前,左手捏着一个放大镜,右手握着一支自动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旁边放着三个啃得只剩核的苹果,和一个盛满烟灰的铁皮罐子。

    程月宁走进去,反手把门关死。

    她走过去,顺手拉上了门边的深蓝色厚窗帘。

    室内光线骤然变暗。

    老张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鼻梁上的老花镜一直滑到了鼻翼处,整个人透着一股几天没合眼的疯魔状态。

    “怎么了?青天白日的拉什么窗帘?”

    老张放下自动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程月宁走到图板旁边,压低声音。

    “张工。你现在立刻去资料室。把第三排档案柜里的工业控制板电路图,还有那份核心供应商清单,全部换掉。”

    老张愣住了。

    他伸手扶正老花镜,满脸疑惑地看着程月宁。

    “换掉?换成什么?”

    程月宁拿过老张面前的空白草稿纸,拿走他手里的自动铅笔,快速在纸面上写下两行字,推到老张眼皮底下。

    “图纸的参数,改掉四个关键点。稳压三极管的耐压值从五十伏降到三十伏;走线过孔的尺寸改小零点二毫米;地线铺铜面积削减一半;再加上一个虚假接地的旁路电容回路。做出一份看着完全没问题、逻辑极其严密,但只要一通电带载,绝对大面积烧板子的废图。”

    老张的眉头瞬间拧紧,额头的皱纹紧紧夹在了一起。

    他是做了一辈子研究的人,最听不得这种乱改技术参数的行为。

    这就等于是给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塞进去一把铁砂。

    “这不是胡闹吗!这几个参数差一点,整个板子的热量散不出去,几秒钟就直接烧穿报废!”

    老张声音猛地拔高,语气里透着抗拒。

    “要的就是报废。”

    程月宁打断他,语气冰冷坚决。

    老张闭了嘴。

    他盯着程月宁的眼睛。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和杀伐之气。

    老张猛地屏住呼吸,脑子快速转了一个弯,反应了过来。

    “有人偷图?”

    老张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程月宁点了下头,没做过多的解释,手指点着草稿纸上的第二行字,继续说道:“供应商清单里,把核心元器件的两家供货厂,替换成华东红星电器一厂和二厂。那两家厂子早在一年前就因为账目问题停产改组,名字已经彻底作废。”

    老张盯着程月宁。

    “你要钓鱼?”

    “鱼已经咬钩了。”

    程月宁伸手扯过那张草稿纸,用力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