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摞箱子猛地向左侧倾斜。
最上面那个装满晶体管的箱子由于惯性，直接滑出边缘，眼看就要砸向地面。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阵沉闷且极度规律的脚步声从身后迅速逼近。
随即，一道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沈清瑶。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从侧后方极速探出。
那只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按住了即将坠地的最顶层箱盖。
五指扣紧箱子边缘，单手扶着箱子。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沈清瑶的右侧穿过，大掌直接托住最底层箱子的底座。
沈清瑶右手猛地一轻，原本压在手指上的重力消失。
她错愕地回头，就看到周卫民站在她身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衬衫，背脊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三个加起来超过四十斤的零件箱，在他的手中如同没有重量的泡沫盒。
他们的离的很近。
她甚至能看清周卫民下颌骨上那道极浅的陈年旧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净的肥皂味，混杂着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
周卫民转过头。
他的视线从物料架上移开，直直地落在沈清瑶脸上。
“是放这吗？”
“恩，”沈清瑶的声音有些发飘，“放这就行。”
周卫民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顺着沈清瑶的脸往下移。
视线扫过她沾着灰尘的粗布工装，最终落在她自然下垂的左臂上。
那里缠着一圈粗糙的白色纱布。
纱布的正中央，透着一点刺眼的暗红色血迹。
那是今天上午，她拿着竹扫帚堵门时，被胖子混混的铁锹刮出的伤口。
周卫民的视线在那块暗红色的血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收回目光，站直身体。
“注意安全。”
周卫民看着沈清瑶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种体力活，不用勉强自己做。”
说完这句话，周卫民直接转身。
他没有多做一秒钟的停留，大步朝着后院的通道走去。
军靴的橡胶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嗒。
嗒。
嗒。
脚步声极度规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后院。
沈清瑶站在原地，五指微曲，掌心空空如也。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周卫民手背擦过时的温度。
那种温度带着粗糙的薄茧质感，极其鲜明。
沈清瑶的手指猛地收缩，死死攥成拳头。
心跳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从胃部直接窜上头顶。
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她习惯了用讨好去换取男人的关注。
她习惯了在宋祁面前放低姿态，换取几句温和的废话。
她以为那就是依靠。
但现在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宋祁和林琼华进来了，她连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就连宋祁像惯常那样和她打招呼，她都随便应便过去。
宋祁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看着沈清瑶站在物料架前发呆，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后院。
宋祁捏紧了手里的波形测试报告。
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死褶。
他刚才其实看到了沈清瑶要摔倒。
他想过去帮忙。
但他看了一眼箱子上厚厚的灰尘，又看了一眼自己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脚步停顿了一秒。
就那一秒。
那个穿军绿色衬衫的男人从他眼前闪过，接住了箱子。
宋祁咬了咬牙，开始忙自己的事。
下午五点，重要成员都去开会。
其实包括宋祁。
沈清瑶每回都跟着宋祁去，这回，她也习以为常地过去，但并不是因为宋祁。
五点半，程月宁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程月宁身上。
程月宁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视线在沈清瑶的脸上停顿了半秒，注意到她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弯了弯嘴角。
随后，她移开目光。
“各位。”
程月宁开口，清脆的嗓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散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说话。
“今天上午，新的设备已经全部进场，高压专线也已经接通。”
老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摆在面前的那台崭新的示波器，眼底闪烁着某种被压抑了极久的光芒。
程月宁继续说道。
“后院的无尘车间，正在进行最后的密封测试。组装间的工作台，已经全部就位。”
她陈述着这些事实。
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一项极其繁重的工程被彻底攻克。
刘娟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这几天跟包工头扯皮、跟街道办协调、没日没夜算账的那些日夜。
“场地搞定了。设备搞定了。人，也到位了。”
程月宁看着眼前这群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极具锋芒的笑意。
“三天后。”
程月宁提高音量，清冷的声音瞬间压过了风声。
“华宁科技，正式开业。”
一秒钟。
两秒钟。
整个会议室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疯狂处理这句话传达出的信息。
开业。
在这个连个体户都还遮遮掩掩的年代，一家名为“科技”的公司，要在中关村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堂堂正正地挂牌运转了。
第三秒。
“好！”
老张猛地挥动了一下右臂，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这吼声里带着他这段时间受尽屈辱的憋屈，也带着重获新生的狂喜。
他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刘娟用力地拍打着双手。
手掌拍得通红，脸上却笑开了花。
“太好了！终于要开业了！”
何春花激动地在原地蹦跶了两下。
三个年轻技术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声欢呼起来。
宋祁站在走廊上，跟着拍了两下手，眼神却闪烁不定。
沈清瑶看着坐在会议中央的程月宁，那些因为程月宁的而热血沸腾的人。
她突然觉得，女人也能做出和男人一样的成绩！
会议室的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程月宁坐在主位上，没有打断这股情绪宣泄。
她看着老张通红的眼眶，看着刘娟拍得发麻的手掌，直到声音自然回落。
“静一静。”
所有人挺直腰板，视线紧紧盯住她。
“高兴归高兴，但不能放松。再努力三开，开幕式结束后，大家再放松。好了，散会。”
会议结束。
程月宁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开业倒计时，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