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跑到组装间门口,探出头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
前院的办公室门已经锁了。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大门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
程月宁只是把一张需要用到的工具表,放在了她的桌角,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沈清瑶站在门口,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离开父亲的保护,在华宁科技这种只能靠自身硬实力的地方,她不知道被人私下里嘲笑多少回!
但这里最厉害的程月宁,却没有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打压她,而是给了她一把能劈开眼前困境的刀。
沈清瑶转过身,走回分拣桌前。
她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东张西望。
她将那张色环速查表平铺在手边,用装零件的塑料盒压住边角。
深吸了一口气。
沈清瑶再次从零件堆里捏起一颗电阻。
她把电阻拿到眼前,视线在电阻和速查表之间来回切换。
“第一环,黄色。”
她看着表格,“黄是四。”
“第二环,紫色。”
她核对红字标注,“七紫,所以是七。”
“第三环,红色。代表后面加两个零。”
“四、七、零、零。四千七百欧姆。4.7K。”
沈清瑶拿起旁边的万用表。
两根表笔抵住电阻的两端。
万用表的指针快速偏转,稳稳地停在了4.7K的刻度上。
对上了。
沈清瑶盯着那根静止的指针,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光。
她放下万用表。
手腕一转,将那颗电阻扔进了标着“1K-10K”的塑料盒里。
“嗒。”
塑料碰撞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组装间里响起。
沈清瑶没有停顿。
她立刻捏起下一颗。
“红、红、橙……”
她没有再骂自己是废物。
昏黄的白炽灯下,那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第一次低下了头,心甘情愿地对着一堆枯燥的工业废料,一板一眼地对起了数字。
塑料盒里发出“嗒、嗒、嗒”的落件声,节奏越来越快。
接下来的三天,华宁科技的预留组装间里出奇的安静。
桌面上那座属于沈清瑶的电阻小山,在第一天的傍晚就被彻底清空。
几千颗电子元件,整整齐齐地躺在对应的分类盒里。
老张来巡视时,直接抓起一把电阻用万用表抽测。
全对。
老张没多说话,随手从纸箱里翻出两块报废的收音机主板扔到沈清瑶桌上,交代了一句“自己认铜箔走线”,便背着手离开。
沈清瑶真的开始认走线。
宋祁坐在五米外的长条工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烙铁,焊接动作利落。
他不用听沈清瑶没话找话的废话,也不用分心去应付那黏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工作效率大幅提升。
宋祁很满意这种状态。
他觉得这个大小姐终于看清了差距,知难而退,选择缩在角落里混日子。
直到第四天的中午。
中午十二点,后院临时搭的食堂开饭。
华宁科技包员工一顿午餐。
以往到了这个点,沈清瑶必定提前五分钟放下手里的活,去窗口排队。
她会打满两盒饭菜,用自己的饭盒装满红烧肉,找个最安静的位置坐下。
等宋祁过去时,她会顺理成章地把肉倒进宋祁的铝制饭盒里。
今天,宋祁洗净饭盒,大步走进食堂。
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食堂里坐满了新招的技术员和工人。
他在角落的一张长桌旁看到了沈清瑶。
沈清瑶没有帮他占座。
她对面坐着后勤部的何春花,旁边是林琼华。
宋祁拿着空饭盒,脚步停顿了一瞬。
沈清瑶左手拿着半个杂粮馒头,右手拿着一根筷子。
她没有吃饭,而是用筷子在木桌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在跟林琼华快速地说着话。
林琼华拿着调羹,边吃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沈清瑶连头都没抬,更没有看门口的方向。
宋祁捏紧了饭盒的边缘。
他走到窗口。
今天食堂没有红烧肉,只有白菜炖粉条和溜豆腐。
宋祁打了一份白菜,拿了两个窝头,找了个空位坐下。
白菜没有油水,吃进嘴里发干。
宋祁嚼着窝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沈清瑶身上。
她依然在和林琼华讨论,杂粮馒头放在桌沿,已经凉透了。
宋祁放下筷子。
不带午饭,这只是一个开始。
到了月底,发工资和票据的日子。
下午三点,前台刘娟挨个部门发信封。
宋祁领到了自己的那个薄信封。
二十八块钱,外加半斤肉票。
他将信封塞进抽屉。
他坐在椅子上,拉开工作台最下层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一个铁皮铁盒。
盒子里装着他这几个月攒下的一百五十块钱。
钱够了,但他缺一张工业票。
宋祁看中百货大楼里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很久了。
每天走四十分钟泥路来中关村,他的皮鞋鞋底磨损严重。
有了自行车,不仅缩短通勤时间,还能在其他国营大厂的技术员面前撑撑门面。
工业票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沈建明是高级工程师,手里有内部名额。
上个星期,沈清瑶亲口向他保证,只要她回家说一声,月底一定把工业票拿给他。
不仅如此,按照以往的惯例,每个月底,沈清瑶还会把家里多余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布票塞进信封,偷偷放在他的抽屉里。
今天,抽屉里只有一团废电线。
宋祁的飞鸽自行车泡汤了。
没有那张票,他手里的钱只能是废纸。
宋祁合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五米的距离,死死盯着沈清瑶。
沈清瑶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对着那块老张给的报废电路板看。
她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晶体管电路基础》,边缘已经有些起毛。
她今天甚至没有穿那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而是套了一件灰色的旧工装。
工装袖口沾着一片机油印。
她有些超过他的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