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樾敞开军大衣衣襟，把程月宁整个人揽进怀里，用厚实的布料挡住了灌进来的风雪。
程月宁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周围是杂乱的哭声和风声，她耳朵里只剩下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她仰起头，能看到男人绷紧的下颌线。
顾庭樾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别怕。”
程月宁贴着他，笑着回应：“我不怕。”
这体验，还有点新奇。
二十分钟后，卡车开进城东分局大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辆偏三轮摩托车停在办公楼前。
“下车！都给我下车！”
公安在下面大喊。
车厢里的人陆续跳下去，顾庭樾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把程月宁抱了下来。
他们被带进分局一楼大厅。
大厅很宽敞，墙上刷着白灰，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底白字标语，头顶的白炽灯泡亮得晃眼。
大厅中央生着一个大铁炉子，里面烧着的蜂窝煤散发出呛人的烟味。
几十号人被要求蹲在炉子周围的空地上。
抓顾庭樾的那个红袖章走进大厅，朝着墙角一指，喝道：“你们两个，去那边站着！”
顾庭樾牵着程月宁走到墙角，他没脱下军大衣，依旧披在程月宁身上，还顺手给她拢紧了领口。
程月宁看着大厅里的人群，眉头轻轻皱起。
旁边蹲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青年，正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完了完了，单位肯定要开除我了。”
男青年带着哭腔嘟囔。
程月宁收回视线，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是能压死人的一座大山。
顾庭樾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没事，有我在。”
他的声音很镇定。
大厅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卷了进来。
分局局长陈建国大步走进来，他穿着警服，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一脸熬夜后的疲惫。
“局长！”
大厅里的公安纷纷立正打招呼。
陈建国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扔在桌上。
“今晚战果怎么样？”
陈建国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凉茶。
一个干事拿着登记簿跑过来，“报告局长，突击检查了三个地下舞厅，一共抓了四十二个人，都在这了。”
陈建国放下茶缸，目光从蹲在地上的人群身上扫过。
“好好审！把组织者都给我揪出来！”
陈建国拍了拍桌子。
他转过头，视线扫向大厅角落。
墙角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单薄的军绿色线衣，身形笔挺，他微微低头，正看着身前的女人。
虽然只看得到一个侧脸，陈建国的心脏却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他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
轮廓分明，眉眼冷峻，那股久居人上才有的沉稳气度，就算站在公安局的墙角也遮不住。
陈建国连呼吸都忘了。
当年在西南边境，那个人带着他们尖刀连，在热带雨林里血战了三天三夜，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是他的老首长，军研所的最高保护神，顾庭樾！
陈建国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毛汗，后背的内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老天爷！
顾首长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当成跳舞的流氓抓进来了？
陈建国双腿发软，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拿登记簿的干事。
“墙角那两位，谁带回来的？”
陈建国声音发紧，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红袖章立刻凑上前，一脸邀功。
“局长，是我带人堵在后巷抓的！这俩人翻窗户逃跑，身手还挺快，被我逮了个正着！”
红袖章得意地说。
陈建国气得眼前发黑，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招手叫来刑侦队长小吴。
“小吴。”
陈建国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的方向，“去，把那两位同志，请到我办公室。”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态度好点！客气点！要是惹他们不高兴，你明天就给我脱衣服走人！”
陈建国警告道。
小吴心头一跳，他在分局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局长这么紧张过。
小吴立刻点头，快步走到顾庭樾面前。
他看了眼顾庭樾，又看了眼被顾庭樾护在身后的程月宁。
“这位同志。”
小吴收起平时的威严，脸上挤出个笑，“大厅里冷，请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顾庭樾看着他，没动。
小吴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局长有请。”
顾庭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程月宁。
“走吧。”
顾庭樾握住她的手。
两人跟着小吴穿过走廊，来到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小吴推开门，“两位请进。”
顾庭樾牵着程月宁走进去，小吴在外面恭敬地带上门。
陈建国早就等在办公桌前，门一关，他立刻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分毫不差的军礼。
“首长好！”
陈建国声音洪亮，满是恭敬。
程月宁站在顾庭樾身边，看看满头大汗的陈建国，又看看身边的顾庭樾。
顾庭樾神色平淡，拉着程月宁走到待客的皮沙发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建国。”
顾庭樾在程月宁身边坐下，语气随意，“几年不见，长官威风不小。”
陈建国放下手，尴尬地搓着衣角。
“首长，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陈建国快步走到暖水瓶前，拿了两个干净的搪瓷茶缸倒满热水。
他双手端着茶缸，走到茶几前轻轻放下。
他在体质内干了好几年，人也圆滑了。他心思转了转，对程月宁笑道：“首长夫人喝点水。”
程月宁点点头，“谢谢。”
陈建国对程月宁笑了一下，随即感受到顾庭樾凛冽的目光，连忙收了笑，把目光转向顾庭樾。
他站回顾庭樾面前，不停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
“首长，我真不知道您去那地方。”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解释，“底下人没长眼睛，冲撞了您，我代他们向您检讨。”
顾庭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陈建国，“你们的职责所在，应该查。”
陈建国连连点头，“谢谢首长体谅。”
顾庭樾顿了顿，又说，“不过。”
陈建国心里一紧，立刻站直了身体。
“今晚的事，我不希望有别人知道。”
陈建国立刻立正保证，“首长放心！今晚我什么都没看见！底下的兔崽子我也会封住他们的嘴，绝不乱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