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远说:“你回头看。”

    赵旷回头看。常小北在他身后大概十五米。不是常小北走得慢,是他走得太快了。他刚才没有感觉,但回头看才发现,他已经把罗远和常小北甩开了一大截。

    “你一到好走的路就冲。”罗远说,“你自己知道吗?”

    赵旷站在原地,看着常小北小跑着追上来。常小北跑的时候沙袋在背上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跑到赵旷面前,喘着气,没说话,只是看了赵旷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抱怨,甚至不是累。是一种很安静的、好像在说“我追上了”的眼神。

    赵旷忽然觉得那个眼神比任何抱怨都让他不舒服。

    “我走慢点。”赵旷说。

    他说了之后发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想象的要难。

    第二组在另一边遇到了麻烦。

    丁浩选的近路比周锐预计的难走得多。他们从第一片林区穿过去的时候,遇到了一片沼泽——地图上标的是“季节湿地”,但实际比地图上标注的大得多。不是那种一脚踩进去没到膝盖的沼泽,是表面长满草、底下全是泥浆的那种。草是枯黄的,看起来很结实,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丁浩第一个踩进去。他的左脚踩在一块草皮上,草皮往下沉了大概五厘米,泥浆从草根缝隙里挤出来,漫到他的鞋面上。他立刻把脚抽回来,鞋面上糊了一层黑泥。

    “绕。”丁浩说。

    周锐看地图:“绕的话要多走一公里。”

    “那也绕。”

    李闯蹲下去看那块草皮。他用手按了一下,草皮整个往下陷了十厘米,泥浆咕嘟一声冒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根味。

    “走不了。”李闯说。

    三个人折返了大概两百米,从湿地的东侧绕过去。东侧是一片落叶松林,地面是干的,但坡度很大,大概三十度,一直在上坡。李闯走在最前面,丁浩中间,周锐最后。

    上坡的时候周锐的呼吸开始加重。

    不是均匀的加重,是断断续续的加重。他会走十几步,呼吸变得很急,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急,就刻意压一下,压完了走几步又开始急。他的肺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皮带打滑,转不快也转不慢。

    丁浩听见了。

    “周锐,你呼吸乱了。”

    周锐没说话。他在调整。

    “别用嘴。用鼻子吸,嘴呼。”

    周锐试了一下。鼻子吸进去的气不够,他感觉胸腔里像有一个气球没吹满,憋得慌。他又用嘴吸了一口。

    “你刚才是不是用嘴吸了?”李闯在前面没回头,但听见了。

    “是。”

    “用鼻子。”李闯说。

    “我试了,不够。”

    “够的。你觉得不够是因为你吸太快。慢一点。空气又不会跑。”

    周锐闭了一下眼睛,把呼吸放慢。鼻吸,嘴呼。第一口觉得不够,第二口还是觉得不够,第三口开始有一点感觉,第四口的时候胸口那个憋的感觉松了一点。

    “好点没?”李闯问。

    “……好点了。”

    “嗯。”

    李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周锐心里动了一下。因为李闯在这个上坡的时候自己也在喘,他比周锐能扛,但不代表他不累。他累的时候还在听周锐的呼吸。

    周锐忽然说:“李闯。”

    “嗯。”

    “谢谢。”

    李闯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周锐会说谢谢。过了两秒,他说:“你少分析两句就是谢我了。”

    周锐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岔了一口气,咳了两声。

    丁浩在前面说:“别笑了。走路。”

    第三组已经过了干冲沟。

    岳鸣的判断是对的。干冲沟确实在前面两百米左右,只是被落叶填得几乎看不出沟的样子。他们沿着沟底往上走了大概三百米,到了第一个检查点附近。

    段景林停下来的时候,手电筒的电池已经开始衰减了。光从白色变成了黄色,再从黄色变成了偏红的暖色,照在树干上,把灰白色的桦树皮染成一种奇怪的橙褐色。

    他看了一下腕表——不是电子表,是指针表,秦渊发的,没有夜光,没有照明,用来看时间但需要在有光的地方才能看。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表面。凌晨五点十二分。

    “比预计快了大概十五分钟。”段景林说。

    岳鸣也在看地图。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敲了两下。

    段景林凑过去看。

    岳鸣手指敲的地方是一个小标记,图上没有文字标注,只是一条很细的点划线,颜色比等高线浅,几乎和图底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段景林问。

    “老路。”岳鸣说。

    “什么老路?”

    “以前林场用的运材道。废弃了。图上没标完整,只标了这一小段。”

    段景林盯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点划线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冬天来过。秦教官带我走的。”

    段景林看着他:“去年?那时候你还在——”

    “还在新兵连。秦教官单独带我走了一次这条路。”

    段景林沉默了两秒。秦渊单独带一个新兵走夜间定向路线,这不是常规训练。他没有继续问,因为岳鸣不是那种会主动解释的人,而且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

    陈硕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岳鸣脸上移到地图上,又从地图上移到前方的黑暗里。他忽然开口:“检查点在哪?”

    岳鸣把手电筒往前照。前方大概五十米处,有一棵很大的落叶松,比周围的树粗一圈,树冠也大,在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伞盖。树干上有一个白色的小牌子——反光贴,用手电筒一照就亮。

    第一个检查点。

    三个人走过去。牌子上写着编号:CP1。下面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打孔器。每个组要在自己的打卡卡上打一个孔,证明到过这里。

    段景林打开盒子,拿出打孔器,在卡上打了一个孔。咔嗒一声,清脆,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很响。

    岳鸣看了一眼腕表。五点十四分。

    比预计快了十五分钟。但他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因为快了不一定好。快了可能意味着后面的路更难,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在某个地方漏掉了什么。

    他站在那棵落叶松下,把手电筒关了。

    段景林看他:“干什么?”

    “看天。”

    段景林也关了手电。陈硕跟着关了。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之后,能看见头顶有一小块天空,比树冠的轮廓亮一点点。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那块天空的灰度比树冠的黑色稍微浅一点,像一块褪了色的黑布上有一个没褪干净的地方。

    “天亮还早。”段景林说。

    岳鸣重新打开手电:“走吧。”

    他们折向西北。下一个检查点在陡坡顶端。赵旷那一组还在沟底。

    常小北的脚开始疼了。

    不是鞋磨脚,是鞋底太薄了。负重定向越野用的作战靴底子本来就硬,但走碎石路走了快一个小时之后,硬底也挡不住石头的尖角。他的右脚掌踩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石头顶在足弓的位置,疼得他步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赵旷走在他前面大概五米,罗远走在他后面大概五米。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脚疼,因为他觉得脚疼不算伤,说出来就是矫情。

    又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步子开始偏。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外翻一点,避开足弓受力的位置。这个偏转很小,大概只有几度,但走了几十步之后,他的身体重心就偏了。

    罗远看见了。

    “常小北。”

    “嗯。”

    “你右脚怎么了?”

    “没怎么。”

    “你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你在躲什么。”

    常小北没想到罗远会看见这个。他以为只有正面看才能看出来,罗远在他后面,应该只能看见他的背。

    “踩到石头了。”常小北说。

    “现在还疼?”

    “……有一点。”

    罗远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蹲下去。常小北也停了。罗远用手电照他的右脚,鞋面没有破损,鞋底没有开裂,但鞋帮的缝线处沾了很多泥,泥里混着细小的碎石。

    “鞋底薄了?”罗远问。

    “嗯。”

    “我也薄了。这条沟底的石头太尖。”罗远站起来,“你走我前面。我看着你的脚。”

    常小北愣了一下:“你看我脚干什么?”

    “你脚一偏我就知道你在躲。躲着走路会更疼。”

    常小北走到罗远前面。赵旷在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等。罗远把情况说了一遍。赵旷看着常小北的脚,又看着常小北的脸。

    “还能走吗?”

    “能。”

    “脚疼就说。”

    “说了。”

    “你没说。罗远说的。”

    常小北张了张嘴。赵旷说的是对的。他没有说。他等罗远替他说了。

    赵旷看着他:“你这毛病要改。”

    常小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毛病。不是脚疼的毛病,是不吭声的毛病。

    三个人继续走。常小北走在中间,赵旷在前面,罗远在后面。罗远的手电筒照着常小北的脚,光柱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像一盏追光灯。常小北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束光在他脚后跟上。他知道罗远在看。他不敢偏了。

    赵旷在队伍最前面又慢下来了。不是故意慢的,是他发现自己只要不刻意压着步子,就会越走越快。他在心里数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第四步的时候顿一下,确认后面的光还在。光在。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沟底开始收窄。两侧的沟壁从十几米的距离缩到五六米,再从五六米缩到两三米。沟底的碎石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石块,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横在路中间,要跨过去或者绕过去。

    赵旷跨过一块大石头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前面的沟壁上。沟壁上有一个缺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石头被凿过的平面还在,棱角虽然被风化了,但还能看出人为的痕迹。

    他掏出地图。对照了一下,这就是图上标注的“沟壁缺口”。从这里左转上坡,到陡坡顶端,第三个检查点在那上面。

    他回头看。罗远和常小北站在他身后。

    “上坡。”赵旷说。

    这个坡不是路。是沟壁上被凿出来的一个斜面,坡度大概四十度,上面长满了草和低矮的灌木。草是枯的,滑。灌木的根扎在石头缝里,可以抓手,但不知道牢不牢。

    赵旷第一个上。他左手抓住一丛灌木的根,右手按在石壁上,左脚踩在一个石头的凸起上,右脚往上找下一个落脚点。沙袋在他背上晃,重心往右偏了一下,他的右手立刻从石壁上挪开去抓另一丛灌木,手指抠进根须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稳住,继续往上。

    罗远第二个。他的左肩不能猛发力,所以他刻意用右手和右腿多承担,左手只是轻轻搭在灌木上做平衡,不抓死。这样爬得慢,但稳定。

    常小北最后一个。他往上爬的时候,右脚踩的一块石头松了,石头从坡面上滑落,发出哗啦一声,在沟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落地。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双手死死抓住一丛灌木,灌木的根被他拽得从石缝里崩出来一小截,泥和碎石从他手边簌簌往下掉。

    赵旷在上面猛地回头。

    “常小北!”

    “抓住了——”

    常小北的声音是抖的。他整个人挂在坡面上,右手抓着一丛灌木,左手抠着石壁上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凸起。他的右脚悬空了,左脚踩在一个只比巴掌大一点的平台上,平台是斜的,鞋底一直在往下滑。

    他不敢动。

    罗远在他上方大概三米的地方,但他不能下去,因为坡面太陡,他下去的话自己也可能滑。他只能喊。

    “常小北,你左手往左边三十公分,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看见了没有?”

    常小北偏头看。左边三十公分,确实有一块石头凸出来,大概拳头大小,表面是粗糙的砂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