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重重关上。
陆老爷子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一双锐利的老眼透过墨镜上方，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苏瓷。
那座刚被抬进来的九龙戏珠鎏金转心钟，就摆在书桌旁，指针走动，发出细微又有节奏的咔哒声。
苏瓷低着头，双手绞着裙摆，看似局促不安，实则内心弹幕已经刷屏。
【这老头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在憋大招？刚才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意思发作，现在关起门来要家法伺候了？】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是跪搓衣板还是跪榴莲？只要能离婚，我跪碎玻璃都行！】
陆老爷子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连串清脆、欢脱又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心声，像倒豆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若是换做半小时前，听到孙媳妇盼着离婚，他高低得气个半死。可现在，知道了这丫头口是心非的属性，再听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竟然听出了点……反差萌？
明明花了八千万买古董给他镇宅，心里却非要装出一副恶毒女配的样子。
这陆家上下，戴着面具做人的他见多了，为了利益阿谀奉承的更是数不胜数。像这样明明做了好事，却拼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还是头一个。
有点意思。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沉声道：
“丫头，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来吗？”
苏瓷立刻戏精上身，肩膀一缩，声音颤抖：
“爷爷，我错了……我不该送钟，不该惹您生气……”
【我错了，下次还敢！】
【赶紧的，别铺垫了，直接甩支票让我滚蛋行不行？实在不行，甩拐杖也行啊！】
陆老爷子嘴角抽了抽，强行压下笑意。
他没接话，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后方的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画作。
画上是一只猛虎下山，气势磅礴，虎目圆睁，看着倒是威风凛凛。
“这幅《猛虎下山图》，是前段时间一个老友转让给我的，说是齐白石的真迹。”
老爷子一脸得意，指着那画说道：
“花了我不老少棺材本。丫头，你懂画，你给掌掌眼？”
苏瓷愣了一下。
【掌眼？我哪懂什么画啊？我就懂怎么花钱。】
虽然心里吐槽，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凑了过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
这一看，不要紧。
苏瓷的眉毛瞬间拧成了麻花。
【这就是价值连城的真迹？】
【这老虎怎么看着跟得了腰间盘突出似的？这后腿撇得，是刚跳完广场舞扭着了？】
【还有这眼神，哪是什么百兽之王啊，分明就是一只饿了三天没吃上猫粮的病猫，正愁怎么去碰瓷呢。】
【最离谱的是那个印章，齐白石的石字下面那一口，怎么刻得跟个口红印似的？这该不会是哪个地摊上二十块钱三张批发的吧？】
陆老爷子原本还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腰间盘突出？
病猫？
地摊货？
他猛地凑近画作，摘下墨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对着苏瓷心里吐槽的那几个点仔细查看。
老虎的后腿……确实画得有些僵硬，线条不够流畅。
老虎的眼神……乍一看凶猛，细看确实有点发虚，缺乏神韵。
再看那个印章。
老爷子眼神一凝。
那个石字下面的口，边缘果然有一处细微的溢色，那是现代激光雕刻章才会有的痕迹！真品的金石篆刻，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混账！”
老爷子猛地一拍大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那个老王八蛋！竟然拿赝品糊弄我！亏我还把他当至交好友，差点就把这画拿去明天的鉴宝大会上显摆了！”
这要是真拿出去，他陆震天的老脸往哪搁？
苏瓷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老头子发火了！】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不对啊，我刚才一句话没说啊！】
【难道是我的眼神太犀利，暴露了这画是假的的真相？完了完了，这下要把火撒我身上了。】
陆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恐的苏瓷，眼底满是赞赏。
这丫头，眼神够毒！
要不是能听到她的心声，自己这次就要栽大跟头了！
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对，是家有一毒舌，专治各种不服！
“丫头！”
老爷子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扔，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这画，烧了！”
苏瓷：“啊？”
“这种假货，留着也是碍眼！”
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直接塞进苏瓷手里，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刚才在外面人多，没给见面礼。这套城南的四合院，是爷爷私人的私房钱买的，跟陆家公账没关系。”
“送你了！”
苏瓷手里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整个人都傻了。
【剧本是这么走的吗？】
【我看出了画是假的（虽然没说），他不应该恼羞成怒，觉得我下了他的面子，然后把我赶出去吗？】
【怎么还送房子？还是城南的四合院？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
【这陆家的人是不是脑回路都跟正常人不一样？越虐越爽？】
“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苏瓷刚想把钥匙推回去，顺便再作个死。
“拿着！”
老爷子把脸一板，佯装生气：
“长者赐，不可辞！你是看不起爷爷这点私房钱？”
苏瓷欲哭无泪。
【我哪敢看不起啊！我是怕拿了这房子，这婚就更难离了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爷爷！”
陆斯珩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刚才在外面一直心神不宁。虽然知道爷爷性格古怪，但苏瓷毕竟送了钟，又穿成那样，万一爷爷关起门来动家法……
男人神色冷峻，眼神凌厉，显然是做好了随时抢人的准备。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那个平日里威严霸道的老爷子，正一脸慈祥地拉着苏瓷的手，硬要把一串钥匙往她怀里塞。
而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女人，则是一脸痛苦面具，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价值连城的房产，而是烫手的山芋。
“斯珩？你来得正好。”
老爷子看到孙子，心情更好了，指着苏瓷笑道：
“你这媳妇，娶得好！有眼光！比你二叔公那帮蠢货强多了！”
陆斯珩：“……”
他看了一眼苏瓷手里那串熟悉的黄铜钥匙，眉梢微挑。
那是爷爷最宝贝的一套宅子，平时连让他去住两天都舍不得，今天竟然直接送了？
苏瓷看到陆斯珩，就像看到了救星。
她拼命给陆斯珩使眼色。
【管管你爷爷！他疯了！他非要给我塞房子！】
【快！快说我不配！快说我是个败家娘们！快把钥匙抢回去！】
陆斯珩接收到了她的脑电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些许玩味的笑意。
他走上前，自然地揽住苏瓷的肩膀，顺手帮她把那串钥匙塞进了手包里。
“既然是爷爷的心意，那就收着吧。”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宠溺：
“正好，以后吵架了，你也有个离家出走的地方。”
苏瓷：“……”
【神—特—么离家出走的地方！】
【我想去的是民政局，不是四合院！】
老爷子看着小两口眉来眼去的样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重新戴上墨镜，挥了挥手：
“行了，别在我这儿碍眼了。外面宴会还没结束，你们俩出去替我挡挡酒。”
“对了，丫头。”
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正要往外溜的苏瓷。
“改天有空，陪爷爷去古玩市场转转？我看你……运气挺好。”
苏瓷脚下一个踉跄。
【别啊！我不想去！】
【我只想躺平当咸鱼，不想当鉴宝大师啊！】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思。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假画，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转心钟。
“心口不一……”
老爷子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点意思。”
这陆家的一潭死水，怕是要被这条小泥鳅，搅得天翻地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