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在赵桂芳后脖子上,跟烙铁烫了一下差不多。
她弯腰从三轮车上搬下一台包装齐整的热水器,纸壳箱子上印着“万家乐”三个大字。这玩意不算太沉,四十来斤,但架不住量多,她一个人从县城东头的货站拉了整整一车回来。
铺面是上个月盘下的,原先卖粮油的老板跑路了,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两百块。位置不算好,挨着老周的家电门市,平时人流量全靠老周那边带。赵桂芳觉得正合适——蹭人气这种事,她干得心安理得。
搬到第三台的时候,涂春花来了。
准确地说,涂春花每天这个点都会从这条街上经过,去菜市场买菜。她男人在县建设局开车,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涂春花走路都带风——那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风。
“桂芳啊?”涂春花站在三轮车边上,歪着脑袋看了一圈,“你这是搬的啥?”
赵桂芳擦了把汗:“热水器。”
“热水器?”涂春花的表情很有意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燃气的?”
“嗯。”
涂春花“噗”地笑出声来,也不遮掩。她扫了一眼赵桂芳这间门面,二十来个平方,墙皮还没粉刷完,地上摆着几台落满灰的样品。
“桂芳,我说句不好听的啊。”涂春花开口了,赵桂芳就知道接下来的话绝对不好听。这是涂春花的惯用套路——先打个预防针,然后往死里扎。
“咱们县城用的都是煤气罐,谁家买燃气热水器?你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赵桂芳没搭腔,继续搬货。
涂春花见她不说话,又加了一句:“我听说你跟老陈家分了家?一个女人家带着儿媳妇和孙女过日子,手头不宽裕就省着点花,别瞎折腾了。”
这话踩到线了。
赵桂芳把箱子往地上一顿,直起腰来看着涂春花。四十六岁的女人,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亮堂得很。
“春花,你吃过午饭了吗?”
涂春花愣了一下:“没有,我这不是来买菜嘛。”
“那你赶紧去买菜吧,耽误做饭了你男人该骂你了。”
涂春花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她男人脾气大,全街都知道,这事儿戳着她的痛处了。
“我好心提醒你——”
“行了行了,你的好心我领了。”赵桂芳摆摆手,又弯下腰去搬下一台。
涂春花悻悻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赵桂芳不用听也猜得到,无非就是“等着赔死”“不听好人言”那套。
赵桂芳不生气。
她的底气来自三天前王大爷跟她说的那番话。
王大爷是县城建设局退休的老科长,跟赵桂芳是老邻居,没事就在楼下棋摊上泡着。那天赵桂芳给他送了一碗红烧肉,王大爷吃得满嘴油,话匣子就打开了。
“桂芳啊,你知道城西那边挖了半年的沟是干啥的不?”
“不知道。”
“铺天然气管道!市里拨的款,从省城那边接过来的。我在建设局干了三十年,这种工程我门清。按工期算,顶多再有十来天就通气了。”
王大爷又扒了一口饭:“先通城西那一片,然后是城北,最后到咱们城东。你想想,通了天然气,煤气罐是不是就不用了?不用煤气罐了,家家户户是不是得换热水器?”
那碗红烧肉,值了。
赵桂芳第二天就坐长途车去了省城,找到万家乐的经销商,磨了一整天嘴皮子,拿下了县级代理权。经销商看她一个中年妇女,不太乐意,赵桂芳把订金往桌上一拍——三千块,她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一分不剩。
经销商收了钱,态度立马变了,还送了她两本产品手册和一套安装工具。
赵桂芳就靠这些家当,开始了她的热水器生意。
下午的时候,老周从隔壁门面溜达过来。
老周全名周德胜,五十出头,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家电,彩电冰箱洗衣机什么都卖。赵桂芳租铺面的时候,老周还帮她出了点主意,两人关系不错。
“嫂子,你这铺子快能开张了吧?”老周站在门口往里瞅。
“快了,再收拾两天。”
老周犹豫了一下:“嫂子,我多句嘴啊,你这热水器……县城现在还没通天然气,你进这么多货,压在手里……”
赵桂芳笑了笑:“老周,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说。做生意的人都明白,别人的买卖,劝可以劝一句,但不能劝多了。劝多了,赔了是你的错,赚了跟你没关系。
接下来几天,赵桂芳一边收拾铺面,一边把产品手册翻了个透。她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但脑子灵光。手册上的安装图纸她看不太懂,就跑到省城经销商那里蹲了两天,跟着师傅学安装。那师傅是个急性子,教了一遍就不耐烦了,赵桂芳自己在边上默默看了六七遍,回来买了根水管在家练,愣是学会了。
胡丽丽看她婆婆天天鼓捣那些管件扳手,有点担心:“妈,这东西咱能干吗?”
赵桂芳头也不抬:“有啥不能干的?又不是造火箭。”
胡丽丽不说话了。自从跟陈立冬闹掰以后,胡丽丽带着女儿妞妞跟着赵桂芳过。婆媳俩挤在赵桂芳名下的老房子里,三十多平,住得逼仄但踏实。赵桂芳这个婆婆,比陈立冬这个亲老公靠谱一万倍,胡丽丽心里清楚。
妞妞四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她蹲在地上玩安装剩下的铜螺母,一颗一颗码成一排,码完了推倒,推倒了再码。
“奶奶,这个能吃吗?”
“不能吃。”
“那能玩吗?”
“能玩。别往嘴里塞。”
妞妞点点头,继续码她的螺母方阵。
到了第八天,铺面总算收拾妥当了。赵桂芳找人做了块招牌——“万家乐热水器专卖”,红底黄字,挂在门头上,远远看着挺唬人。
涂春花又路过了一次。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隔壁巷子的张嫂和李婶。三个女人站在赵桂芳铺面门口,指指点点,声音也不压。
“就这个,她说要卖燃气热水器。”涂春花的口气像在介绍动物园里的稀罕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