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没想到，沈牧的大女儿沈念会主动敲她的房门。
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沈念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表情有点绷。这种绷不是敌意——林晚秋早就分得清这两种感觉——而是一种拉不下脸的别扭。
“有事？”
“……你之前是做电商运营的？”
“做过。”
沈念犹豫了两秒，开了口：“我策划案里有个数据模型，投放逻辑总是跑不通。同事都觉得没问题，但我算了三遍，ROI怎么都对不上。”
林晚秋让开半个身子：“进来说。”
沈念把电脑搁在桌上，打开文档。林晚秋扫了一遍，没急着评价，倒先问了句不相干的：“你们公司做信息流投放，跑的是哪个平台？”
“抖音和快手为主。”
“素材方向呢？”
“短视频，偏种草类。”
林晚秋点了点屏幕上一行数据：“问题在这里。你的CPM估值用的是行业均值，但食品类目和美妆类目的流量成本差了将近四成。你拿均值往里套，后面的转化率当然失真。”
沈念皱眉看过去，看了半天，慢慢松了口气：“怪不得。”
“另外，你的LTV计算少了一个变量——复购周期。食品类复购率高，但你按客单价做的是单次成交模型，这会拉低你的ROI预估。老板如果看到这个数字，八成不批预算。”
沈念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那种被指教后的不舒服，而是一种“原来这个地方真有问题”的如释重负。
她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算是部门里比较能打的年轻人了。但林晚秋三分钟看出来的东西，她磨了一整天没想通。
“谢谢。”沈念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那个，你方便的话，改天帮我看看渠道分配的方案。”
“行。”
门关上了。林晚秋坐回床边，翻开手机看了看消息。胡丽丽发来一张照片，是琴琴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背影，配文只有两个字：乖着。
林晚秋回了个“嗯”字，心情还不错。
好心情维持到第二天中午就碎了。
吃饭的时候，沈牧的儿子沈远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眼睛盯着别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子不高兴”的气场。
沈念主动跟林晚秋搭了两句话，聊的是昨晚那个策划案。沈远听见了，冷不丁甩了一句：“什么都要外人教，丢不丢人。”
桌上安静了一拍。
沈念脸色一变：“你说谁外人？”
“我说错了？”沈远放下筷子，“爸还没跟她领证呢，算什么？”
沈牧声音不大，但压了下来：“把饭吃完，回你屋去。”
沈远哼了一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林晚秋没接茬，继续吃饭。她不是没脾气，但跟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较劲，没必要。她当年在陈立冬家里熬的那些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一个孩子的冷言冷语，说实在的，掀不起多大浪花。
倒是沈念开了口：“别理他，他就那德性，谁来都一样。之前我爸谈过一个，被他气跑了。”
林晚秋笑了一下：“那你呢？你之前也想把我气跑？”
沈念愣了一瞬，难得地、真实地笑了笑：“我是考核，不是赶人。”
这话说得坦荡。林晚秋挺欣赏这种直接。
——
下午三点，林晚秋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她妈的电话，接起来就是一顿数落：“你弟买房首付差十万，你不管谁管？你嫁的那个男人有钱吧？你跟人家开个口怎么了？”
林晚秋没搭理这茬，直接说不行，挂了。
然后是她嫂子的微信语音，洋洋洒洒发了十几条，核心意思就一个：你不帮忙就是不认这个家了。
最后是她爸亲自打来的。老头子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张嘴就是一句重的：“你嫁了人就忘本了？你弟是你亲弟弟！”
林晚秋站在阳台上，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语气平得很：“爸，我离婚的时候，弟弟说的什么？他说我是赔钱货，回来吃娘家的。这才几年的事，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首付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不拦着你们赚钱，但别打我的主意。”
挂断之后，林晚秋在阳台上坐了十分钟。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但她这些年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对有些人好，是往无底洞里倒水。
原来她没这个认知。跟陈立冬结婚那几年，娘家要钱她给，婆家要钱她也给，给到最后，两边都觉得她应该给。离婚以后呢？没一个人帮她。
是互联网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当她开始接触电商运营，开始在各种社群里跟全国各地的人打交道，她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人的层次”。不是说有钱就层次高，而是眼界、认知、格局——这些东西一旦拉开了差距，很多过去纠缠不清的关系就变得清晰了。
该断的断。该守的守。
不是狠心，是清醒。
——
陈立冬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他现在的老婆姓王，王秀红，嗓门大，脾气更大。结婚的时候他觉得这女人能干，嫁过来以后发现——能干是真能干，骂人也是真骂。一天到晚家里鸡飞狗跳，动不动就因为钱的事吵。
偏偏他最近去送货，路过林晚秋住的那片小区，远远看见三个人从单元门出来。
林晚秋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比离婚那会儿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胡丽丽跟在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在笑。琴琴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脸蛋红扑扑的，干干净净。
陈立冬在路对面站了一分钟。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当初离婚的时候，他心底其实松了口气，觉得林晚秋就是个窝囊的家庭妇女，离了他活不好。结果呢？人家活得比他滋润多了。
反观自己——王秀红昨天因为他给儿子多买了一双鞋，硬生生骂了他半个小时。他想还嘴，王秀红从厨房抄起擀面杖，他就闭嘴了。
那一瞬间，他特别清楚地想起了林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