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渐渐开始叫她“苏姨”，少了那个“阿”字，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亲近。
但顾远依旧冷着一张脸。
有一次苏晚去顾家给老爷子送茶叶——老爷子爱喝铁观音，但舍不得买好的。苏晚每隔两个月就送一罐过去。
顾远正好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苏晚坐在客厅里跟爷爷聊天，杯子往桌上一顿，扭头就回了房间。
“啪”的一声关门。
顾德全老爷子皱了皱眉，正要发火，被苏晚摁住了。
“没事，叔，小孩嘛。”
“什么小孩！都初二了还不懂礼貌——”
“真没事。”苏晚笑了笑，“他不喜欢我，正常。换了是我，我也不喜欢一个外人老往自己家跑。”
老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苏晚走的时候，顾柏年送她到楼下。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远的事你别硬来。”苏晚先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顾柏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了句别的：“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
苏晚拢了拢外套领子。晚风有点凉。
“老顾，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有些事急不来。你有两个孩子，我有琴琴，还有胡丽丽。四个大人、三个小孩，凑一块过日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顾柏年没反驳，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苏晚拦了辆车走了。
车上她想了很多，但没想出个结果来。
第二天一早，陈立冬又来了。
这次不是堵在路边，是直接跑到了苏晚的店门口，还带来了一个人——赵秀英。
苏晚的亲妈。
“苏晚，你弟弟结婚你到底出不出钱！”赵秀英站在店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三万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苏晚从店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陈立冬。
“你带我妈来的？”
陈立冬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顺路——”
“顺什么路？你家在城东，我店在城西。”
陈立冬不吭声了。
赵秀英继续闹：“你现在有钱了看不起娘家人了是不是？你弟从小到大哪里对不起你了？”
苏晚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三秒钟。
“妈，你要是来闹的，我叫保安。你要是来好好说话的，进来坐。”
赵秀英瞪着她，终究还是进去了。
陈立冬想跟着进去，被苏晚挡了。
“你，走。”
“我——”
苏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留了人能弯腰进去的高度。陈立冬没脸钻进去，只好悻悻地走了。
母女俩在店里谈了一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胡丽丽后来说——苏晚的语气始终平静，赵秀英的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压成了嘟嘟囔囔的抱怨。
结果是苏晚多出了两万，但提了一个条件：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苏亮的事不要再找她。
赵秀英拿了钱走的时候，经过胡丽丽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这个女儿，六亲不认。”
胡丽丽假装没听见。
等赵秀英走远了，胡丽丽才回过头来看苏晚。
苏晚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录入数据，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均匀而快。
“你别看我，我没哭。”
“我没说你哭了。”
“你那个表情就差把'你哭吧没事的'写在脸上了。”
胡丽丽绷不住笑了，骂了一声：“神经病。”
苏晚也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鸡零狗碎、磕磕绊绊，走着走着也就过来了。
到了月底，画展闭幕。苏晚去取琴琴的画，出来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顾小蝶的妈妈刘嫂。
刘嫂穿着一件貂皮大衣，烫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过来。看到苏晚抱着画框，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苏姐，这是琴琴的画？入选了？不错不错。”
“谢谢。”
“不过我听说这个市级画展含金量一般般，跟省里的比赛没法比。我们小蝶上次拿了省赛的铜奖，评委可都是美院的教授。”
苏晚抱着画框，看了她一眼。
“刘嫂，我先走了，车还在外面等着。”
刘嫂还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转身走了。
她才走出文化馆大门，手机响了——是顾柏年。
“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文化馆？”
“猜的。我在你店门口，你不在。”
苏晚换了只手抱画框：“什么事？”
“我爸说今晚吃火锅，让你带琴琴和胡丽丽一起来。”
苏晚犹豫了一下。
“顾远——”
“我跟他谈过了。”顾柏年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他可以不喜欢你，但不准没礼貌。这是规矩。”
苏晚沉默了几秒。
“行。几点？”
“六点半。”
“那我先回去让胡丽丽收拾收拾。”
电话挂了。苏晚把画框塞进出租车后座，坐上车之后闭了一会儿眼。
她不怕顾远不喜欢她。被人不喜欢这种事，她从小经历到大，亲妈都嫌她多余，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又算什么。
她怕的是，有一天顾柏年在她和孩子之间，必须选一个。
那一天迟早会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带着琴琴去吃火锅，给老爷子敬杯饮料，客客气气地坐上两个小时，然后回家。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晚对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弯了弯嘴角。
五万块钱一次性甩出去确实肉疼，但赵秀英拿了这笔钱，至少能消停几个月。陈立冬那头，不用管他，自有王燕收拾。周德发的合作在推进，顾念对她的态度在变好，琴琴的画展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加在一起，够她今晚多涮两盘羊肉的了。
苏梅把最后一箱货扛上三轮车后座时，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这批货分量不轻，包装纸箱外头印着繁体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拿毛巾擦脸，巷子口走来个人。
涂春华。
这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捏着个碎花布包，走起路来胯骨扭得起劲。她眼尖，老远瞧见苏梅灰头土脸的模样，脚底下的步子倒倒腾腾快了几分。
“哟，苏梅，干起苦力来了？”涂春华站定，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风，“这大热天的，搬什么金贵玩意儿呢？别是连个窝头都挣不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