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麻烦马经理解释解释，同一个县城的两个老板，一个八百五一个九百三，哪来的市场差异？”苏桂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点上。
这下不光经销商们炸了，连华达总部派来参展的一个主管也走过来了。
主管姓周，戴副眼镜，看着斯文，问话却不含糊：“马经理，怎么回事？”
马国强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越描越黑。
苏桂兰没再追着打，退后两步，站在人群外面看热闹。赵德发凑过来，压低声音：“兰姐，你这手太狠了，把人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雾川县的经销权轮不到我。”
赵德发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订货会结束那天下午，周主管找到了苏桂兰。
“苏大姐，坐。”
会场边上的茶歇区，两杯茶水放在塑料桌上。
周主管开门见山：“马国强的事，总部会处理。你想拿雾川县的经销权？”
“想。”
“保证金一万五，首批五十台，你能拿出来？”
苏桂兰手里攒的钱加上赵德发答应借的，勉强凑够。但这话不能说得太寒碜。
“钱的事我来解决。我想问的是，经销条款能不能按统一标准来，别再搞差异化定价那一套。”
周主管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挺直。”
“弯弯绕绕的太累。”
“行，我回去跟总部汇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第一年的销售指标你要是完不成，经销权收回，保证金不退。”
“多少台？”
“一百台。”
赵德发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雾川县巴掌大的地方，一年卖一百台热水器？别说是热水器了，他那个店一年连一百台电风扇都卖不到。
苏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廉价的茉莉花茶，温吞吞的。
“可以。”
从会场出来，赵德发跟在后面直摇头。
“兰姐，一百台啊。你拿什么卖？”
“等雾川县通了燃气，一百台不够卖的。”
“通燃气？谁跟你说雾川县要通燃气了？”
苏桂兰迈着步子往前走，没回头。
她记得雾川县会通燃气的。只是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后年。这事她得去调查清楚，不能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模糊的记忆上。
“赵哥，我先回去了。有件事得办。”
“什么事？”
“我得去县建设局跑一趟。”
县建设局在老街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白漆斑驳得像得了皮肤病。
苏桂兰去了两趟，第一趟扑了空，经办的人不在；第二趟赶上了，人在，但翻了半天档案也没给个准信儿。
“苏大姐，燃气管网规划这个事，市里还在论证，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打听这个干啥？”
“做生意的，想提前了解行情。”
“那你过两个月再来问问吧。”
从建设局出来，苏桂兰站在马路牙子上想了想。建设局的人说市里在论证——这个信息有用。起码证明了燃气管网的事不是空穴来风，雾川县确实在规划范围内。
至于具体时间，得想别的办法打听。
她决定去市建设局试试。雾川县到市里坐班车，一个半小时。
第二天一早，她在路边等班车的时候，马路对面围了一堆人。
农村赶集的日子，街上本来人就多，三五成群地凑热闹是常事。但那堆人围得格外紧，中间传出一个尖嗓门的吆喝声——
“来来来！抽红包咯！手气好的话，彩电冰箱抱回家！不要钱，不要钱，凭手气！”
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
抽红包。
她太熟悉这套路了。上辈子陈立冬就被这种骗局坑过，花了两千多块钱，抱回来一台贴牌的假彩电，连画面都是歪的。
她本想走，但人群里传出一个老头的声音——
“我再抽一个！这次肯定中！”
那声音里带着赌徒上头的狂热。
苏桂兰停住了。
她拨开人群往里挤。
人群中间摆了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排红包。桌后站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嘴皮子翻得跟机关枪一样快。桌子旁边还立着个“华冠电器”的牌子，上面写着“周年庆典，回馈客户”。
桌前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衣，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老头手里攥着一个拆开的红包，脸涨得通红。
“大爷，您运气太好了！再来一个就能拿特等奖了！”鸭舌帽说得天花乱坠。
苏桂兰扫了一眼桌面。
红包整整齐齐排了两排，每个上面印着编号。旁边贴了一张“奖品设置”的纸，特等奖是一台二十五寸彩电，一等奖是电饭锅，二等奖是暖水瓶，三等奖是毛巾一条。
经典的设计。
它的门道在于：第一次抽免费，保证让你中个小奖，然后告诉你只差一步就能拿大奖，但是需要“交纳手续费”或者“再买一个抽奖名额”。一步一步，把人往坑里引。
老头已经交了多少钱了？
苏桂兰看了看老头手边放着的一个黑色布袋子，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看数目，少说已经掏了三四百了。
“大爷。”苏桂兰走上前。
老头抬头看她一眼，没理，继续对鸭舌帽说：“我再抽一个！”
“大爷，这是骗局。”
老头皱眉：“你谁啊？别捣乱！”
鸭舌帽也急了，冲苏桂兰瞪眼：“这位大姐，我们正规公司搞活动，你别在这造谣啊！”
“正规公司？”苏桂兰指了指那个牌子，“华冠电器——营业执照呢？活动审批手续呢？工商局备案了没有？”
鸭舌帽一愣。
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了。
苏桂兰没给鸭舌帽喘息的机会，伸手拿起桌上一个没拆的红包，捏了捏。
“这红包里面的纸片有两层，上面一层印着三等奖，下面一层才是真正的编号。你让人拆的时候，翻到哪层全看你手上的动作。”
她说着，当场撕开了那个红包。
果然，薄薄的纸片，正面印着“三等奖”，反面另有一张更小的纸片，用胶水轻轻粘着，上面印的是“特等奖”。
“看到了吧？”苏桂兰把两张纸片举给周围人看，“特等奖永远在第二层。你以为自己差一步就能拿到彩电，其实他什么时候翻给你看那个特等奖，全凭他定。你投多少钱进去，都摸不着那台彩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