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夏，住东边筒子楼的，听你妈说你刚复员回来？”
“是，上个月回的。”
“工作安排了没？”
“还没，民政局说等着分配。”
夏文瑾点了点头。这年头复员兵的安排越来越难，等着分配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电视打算买吗？”
孙卫国愣了一下：“买电视？”
“你复员回来，家里总得添点东西吧？”
“我妈说先不急——”
“你妈在家呢吗？我找她聊聊。”
孙卫国往屋里喊了一声，老孙家的媳妇，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拎着围裙出来了。
聊了十分钟，夏文瑾摸清了情况——老孙家有点积蓄，但舍不得花。儿子复员回来，想给他说个对象，但家里连台电视都没有，相亲的时候底气不足。
“嫂子，现在相亲，人家姑娘进门第一件事看什么？看你家有没有电视。有电视的人家，说明日子过得去。”
老孙媳妇被这话说得心动了。
“可是百货大楼那个价——”
“三百八十块，飞跃牌十四寸，送货上门，保修一年。你家卫国要是在家闲着，帮我们送货都行，一趟给五块钱的工钱。”
最后半句是临时加的。
夏文瑾看这小伙子精神利落，闲在家里可惜了。鸿运彩电缺一个送货的人手，魏大壮那个体格，扛台电视上三楼得喘半天。
老孙媳妇眼睛亮了：“还能挣钱？”
“能。送一趟五块，一个月送十趟就是五十。比厂里上班少不了多少。”
这回没打太极了。老孙媳妇当场拍板：“行！电视我买了！卫国的事也算我答应了！你明天送过来！”
夏文瑾走出老孙家院子的时候，天边烧了一片橘红色的云。
第一单，成了。
虽然只是一台三百八的黑白电视，利润不过三四十块，她拿三成，十来块钱。但这是零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她白捡了一个跑腿送货的小伙子。
回到鸿运彩电，魏大壮正在数鱼缸里的鱼。
夏文瑾把情况一说，魏大壮的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真卖出去了？”
“明天下午送货，你把那台飞跃的调好频道，箱子包整齐点。”
“大姐！”魏大壮从柜台后面窜出来，“你是不是以前在供销社干过？”
“没有。”
“那你怎么——”
“用嘴。”
魏大壮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由衷地说了一句：“大姐，你太吓人了。”
这天是星期六。
一大早，夏文瑾就起来了。先给琴琴喂了奶粉，换了尿布，把她安顿在竹椅里。
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把老孙家的电视送过去。
第二件，去一趟邮电局打听长途电话的价钱。她想联系省城的电视厂家，看看能不能自己直接拿货。中间商赚差价是常理，但如果她能绕过魏大壮的渠道，利润空间就大了。
上午十点，孙卫国骑着三轮车来了鸿运彩电。
这小伙子果然是当兵出来的，干活不含糊。一台电视加纸箱四五十斤，他一个人搬上三轮车，绑得结结实实，骑着就走了。
夏文瑾跟着去的。
到了老孙家，孙卫国把电视扛进堂屋，接上天线。夏文瑾拿着说明书，教老孙媳妇怎么调台、怎么调亮度、怎么拉天线。
“嫂子，这个旋钮往左是一频道，中央台。往右拧，二频道、三频道——”
屏幕上“嗞嗞”一阵雪花，忽然跳出画面来——正在播早间新闻。
老孙媳妇“哎呀”一声，双手拍在大腿上，乐得满脸褶子开了花。
“看见了看见了！有人！有人在说话！”
孙卫国站在一旁，咧着嘴笑。
夏文瑾收了三百八十块钱，数好了，装进贴身口袋里。回去交给魏大壮的时候，得掰清楚——她的三成，一百一十四块。
不对，三百八的三成是一百一十四？
她重新算了一下。三百八减去进价三百二，毛利六十块。六十块的三成是十八块。
十八块。
不算多，但比在造纸厂拿死工资强。关键是这才第一单。
从老孙家出来，夏文瑾直奔邮电局。
邮电局的柜台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省内长途，前三分钟一块二，之后每分钟四毛。
一块二。
夏文瑾犹豫了一下。
打。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报了省城电视机厂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她从魏大壮的进货单据上抄来的。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不耐烦的那种。
“喂？哪位？”
“你好，我是豫北市鸿运彩电的，想问一下批发价格。”
“批发？你们要多少？”
“先了解一下，十四寸飞跃黑白电视，批发什么价？”
“十台起批，每台三百一十五。二十台起批，三百零五。五十台以上另谈。”
夏文瑾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三百一十五。
魏大壮的进价是三百二——他拿货量小，没享受到最低价。如果一次进二十台，每台能省十五块。
但二十台的本金是六千一百块。
六千一百。
她兜里现在五十块，加上今天赚的十八块，六十八。
差得远。
不过没关系，先把账算清楚。做生意最怕糊涂账。
电话打了四分钟零二十秒，花了一块六。夏文瑾心疼了两秒钟，但值得。
出了邮电局，太阳正好。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人的心情跟着松快。
她路过百货大楼的时候，特意进去转了一圈。
电视柜台在二楼，排着七八个人。售货员是个胖女人，烫着卷发，嗑着瓜子，对客人的问题爱答不答。
“同志，这个牡丹彩电多少钱？”
“标签上写着呢，不认字啊？”
夏文瑾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售货员的做派，心里有了谱。
百货大楼最大的优势是信任——国营单位，老百姓买得放心。但它最大的劣势也摆在那里——服务态度差到了骨头里。
态度这东西，在物资紧缺的年代不算毛病，因为你爱买不买，有的是人排队。
可时代在变。再过两三年，个体户遍地开花的时候，百货大楼的好日子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