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要是有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的呢？还送货上门，保修一年。”
大嫂剥瓜子的手停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建材市场南头鸿运彩电，十四寸飞跃牌黑白电视，三百六。”
“三百六？！”大嫂的声音高了八度。
旁边正好有个化工厂的工人路过买烟，听见这个价格，也凑过来了。
“哪儿的？三百六一台？黑白的？”
“飞跃牌，十四寸。彩色的也有，凯歌牌十八寸，一千二。”
那工人掏烟的手都忘了伸了：“百货大楼卖一千五呢！差三百块啊！”
夏文瑾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千二减去进价一千一，才赚一百。但比摆在店里吃灰强一万倍。先出货，再说利润。
她从兜里掏出事先裁好的纸条，上面写着“鸿运彩电”的地址和自己编的一句广告词：买电视，找鸿运，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送货上门，保修一年。
纸条递给大嫂和那个工人。
“二位帮着传传，有想买的，来店里找我就行，姓夏。”
大嫂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是鸿运彩电的？”
“算是吧。”
“那我回去跟我那口子商量商量——三百六，真心不贵。”
从小卖部出来，夏文瑾又去了化工厂对面的饭馆、理发店、裁缝铺，挨个发纸条，挨个聊。一上午走了七八家，发出去二十多张纸条。
纸条是昨晚在家裁的，用的夏文瑾以前记化验数据的旧笔记本，撕了十几页，一页裁四条。字是胡丽丽帮着写的——胡丽丽的字比夏文瑾好看，工工整整，像印上去的。
中午赶到鸿运彩电，魏大壮正啃馒头。
“大姐，你上午干嘛去了？”
“揽生意。”
夏文瑾把情况一说，魏大壮馒头差点卡嗓子眼里。
“你跑人家化工厂门口发传单去了？！”
“传单什么传单，就是小纸条。”
“一台黑白的你给人报三百六？我进价三百二，才赚四十块！”
“四十块也是赚。你那台凯歌在架子上蹲了半年，一分钱没进账，你算算利息亏了多少？”
魏大壮张了张嘴。
“而且你想想——化工厂三十六户，你卖出去十台，四百块利润。卖出去二十台呢？”
魏大壮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眼珠子越转越亮。
“大姐，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从造纸厂出来的。”
下午三点半，胡丽丽来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罩衫，头发扎得利索，进门先找了琴琴——琴琴在店后面的纸箱子里躺着，嘴里叼着个奶嘴，睡得正香。
“妈，她没闹吧？”
“没闹，吃饱了就睡，比她爸省心一百倍。”
胡丽丽扑哧一声笑了。
魏大壮看见胡丽丽，有点懵：“这位是？”
“我儿媳妇。以后下午帮忙盯两个小时。”
“哦，哦。”魏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悄悄拿眼去瞟胡丽丽。
夏文瑾踹了他凳子腿一脚：“看什么看，都是当妈的人了。”
魏大壮缩脖子回去了。
夏文瑾带着胡丽丽在店里走了一圈，把几台电视的品牌、型号、价格讲了一遍。胡丽丽听得认真，碰到不懂的就问，问完了拿小本子记。
“妈，客人来了问技术参数怎么办？我又不懂。”
“你不用懂。客人进来，你就招呼人坐，倒杯水，拉家常。问什么牌子好，你就说飞跃的质量过硬、凯歌的画面清楚——具体细节编不出来就说'老板马上回来给您详细说'。”
“那老板呢？”
“老板嘛……”
夏文瑾看了一眼魏大壮。
魏大壮正对着乌龟缸发呆，嘴里嘟囔：“你说我养你半年了，你倒是长啊……”
“老板靠不住，所以才要你来。”夏文瑾压低声音。
胡丽丽忍着笑，点了点头。
第一天，没客人。
第二天，没客人。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
化工厂的，骑着二八大杠，进门就问：“三百六的飞跃电视，真有？”
胡丽丽端茶倒水，夏文瑾开电视演示，魏大壮在旁边拆了台样机讲内部构造——虽然他讲得磕磕绊绊，但客人看了实物，心里踏实了。
当场交了二十块定金，约好周末送货上门。
第一单。
魏大壮激动得在店里转了三圈。
“大姐！我开了半年的店，上门的散客加起来没超过十个，你发了几张破纸条，人家就找来了！”
“那不叫破纸条，叫精准投放。”
“啥投放？”
“就是——别管叫什么了，你赶紧联系省城，补货。黑白的多进两台，彩色的也备一台，万一有人来问呢？”
“好嘞！”
送走客人之后，夏文瑾坐在柜台后面，拿笔在本子上记下这一单的详细信息：客户姓名、地址、电话（厂里的座机号）、买的型号、约定送货时间。
胡丽丽在旁边看着她写，忽然说了一句：“妈，你做这些的时候，跟在造纸厂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睛。”胡丽丽顿了顿，“亮。”
夏文瑾愣了一秒，低头继续写。
亮不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能成。
周六。
送货的日子。
魏大壮借了辆三轮车，把十四寸飞跃黑白电视用棉被裹了三层，捆在车斗里，蹬着往城东去。
夏文瑾坐在三轮车后面压着货，一路上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大壮，你骑慢点！”
“大姐，这路本来就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雾川县的路，出了主街全是碎石加黄土，一下雨就坑坑洼洼。三轮车轱辘陷进一个坑里，夏文瑾差点从车斗里飞出去。
“你等等，我下来走！”
到了化工宿舍，客户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四十出头，黑瘦精干，穿着蓝色工服，手里攥着剩下的三百四十块钱。
“大姐，我等了一礼拜了！”
“来了来了，路上颠的。”
三个人把电视搬上四楼——没电梯的年代，搬家电全靠人扛。魏大壮在前面托底，老周在后面扶着，夏文瑾在中间侧着身子帮忙稳住。一台黑白电视二十来斤，不算太重，但楼梯窄，转弯的地方差点把墙皮蹭掉。
进了屋，夏文瑾帮着接天线、调频道。她前几天在店里练过，操作已经挺熟了。屏幕上雪花点闪了一阵，咔一下，画面出来了——省台在放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