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沈秀梅收拾好搪瓷锅，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汤我带走，以后不给您添堵了。”
“锅留下。”
沈秀梅一愣。
“汤带走我嫌占地方，倒了又浪费。你把汤倒我碗里，锅拿走。”
沈秀梅站在那里，嘴角差点裂开。
她不知道夏文瑾在干什么——这到底是赶她还是留她？
陈立冬也懵了。
夏文瑾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大碗出来，打开搪瓷锅盖子一看——汤确实是好汤，排骨炖得酥烂，上面飘着油花和枸杞。
她把汤倒进碗里，锅盖盖好，推回沈秀梅面前。
“锅拿走，代我跟你妈说声谢。”
沈秀梅提着空锅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能写一篇小作文。
陈立冬追到楼梯口，嘴里喊着“秀梅你等等”，脚底下跑得比谁都快。
夏文瑾端着那碗排骨汤，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
楼下，沈秀梅推着自行车走了，没让陈立冬跟着。陈立冬追了两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夏文瑾没躲，正正经经跟他四目相对。
陈立冬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上了楼。
进了门，夏文瑾把那碗排骨汤端到灶上热了热，盛了一碗放到桌上。
“吃饭。”
陈立冬站在客厅中间，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生气但我不敢说”七个大字。
“妈，你今天太过分了。”
“坐下吃饭。”
“你把秀梅当什么了？她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给你家送排骨汤，你老婆在家的时候她怎么不送？”
陈立冬嘴巴张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吃你的。吃完回屋待着，别上蹿下跳的，我看着心烦。”
陈立冬灰溜溜地坐下来，扒了两口汤泡饭，咂了咂嘴。
“这汤确实好喝……”
“滚你的吧。”
胡丽丽在娘家待了两天半。
第三天中午，夏文瑾正在鸿运彩电给魏大壮念叨怎么在电视机身上贴“保修一年，上门服务”的纸条，魏大壮嫌字写得丑，两个人正争执不下——胡丽丽来了。
不是回家，是直接来了建材市场。
夏文瑾抬头看见她站在店门口，怀里抱着琴琴，头发扎得齐整，脸上的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不少。
“妈。”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问了邻居王婶。”
胡丽丽进了店，打量了一圈。六台电视擦得锃亮，柜台上摆了个纸牌子，写着价格表。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那是魏大壮的手笔——但起码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样子了。
“大姐好！”魏大壮从柜台后面冒出来，难得的热情。
“这是我媳妇。”
“嫂——”魏大壮看了看胡丽丽，又看了看夏文瑾，嘴里拐了个弯，“弟妹好？”
“我是她婆婆。”
“啊？”魏大壮上下打量夏文瑾，“大姐你看着不像啊！”
“少贫嘴。”夏文瑾把琴琴接过来，颠了颠，小丫头见着奶奶就伸手抓脸。“回来了就回来了，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的班，先来看看你。”胡丽丽嘴上说看她，眼睛却在店里来回转。
夏文瑾把琴琴交给魏大壮——魏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跟捧了颗炸弹似的——然后拉着胡丽丽到门外说话。
“娘家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我妈做了炸酱面，琴琴吃了半碗米糊。”
“嗯。”
“妈，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夏文瑾看了她一眼。胡丽丽的问法很小心，不直接问陈立冬，也不问沈秀梅。但那些东西全装在她问句的后面。
“没事。你回去就知道了。”
胡丽丽点了点头，又问：“妈，这个店……你在这儿帮忙的？”
“对，学学门道。”
“卖电视？”
“不光电视，以后冰箱洗衣机都要做。”
胡丽丽的眼睛里头闪了一下，像有什么想说但不知该不该张口。
“想说什么就说。”
“我就是觉得……妈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变好了。”胡丽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结实。
夏文瑾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别站着吹风了，你下午还得上班。琴琴我带着。”
胡丽丽把琴琴亲了一口，走了。
魏大壮从店里探出头来：“大姐，你这媳妇长得不赖啊。”
“闭嘴。”
“哦。”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瞧热闹的，是正经要买电视的。一个中年男人，穿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这年头戴得起上海表的，家底不会差。
“老板，你们这儿有彩电吗？”
魏大壮正要开口，夏文瑾抢先一步迎上去。
“有有有，这边请。”
她领着客人走到彩电那一排，先不急着报价，而是问了句：“大哥，买电视是自用还是送人？”
“自用。家里刚通了有线，总得有台电视看看吧。”
“那您家客厅多大？”
“十五六平吧。”
“十五六平的话，十八寸正合适。太小了看着费眼，太大了这个价位划不来。”
中年人点了点头。
夏文瑾指着那台牡丹：“这台牡丹十八寸的，色彩正，声音清楚。百货大楼卖一千六百八，我们这儿一千三百五。”
差了三百多块。中年人的手表那只手抬起来摸了下巴。
“能再便宜点不？”
“大哥，价格已经比百货大楼低了两成多了。我再跟你说个事——在我们这儿买，保修一年，坏了上门修，不收出诊费。”
中年人的眉毛挑起来了。
“百货大楼可没这个。”夏文瑾补了一句。
“保修一年？你们有修电视的师傅？”
“有。老城区杨记电器维修的杨师傅，修了二十年电器的老手艺人。小毛病当天修好，大问题不超过三天。”
中年人在店里转了两圈，走到那台牡丹面前站了半分钟。
“能开张收据不？”
“能。”夏文瑾回头看了魏大壮一眼——魏大壮正在柜台后面啃指甲，被她一瞪，手赶紧放下来，翻出收据本。
“一千三百五，包送货上门。”
“送哪里都行？”
“城区范围内，哪儿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