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的窗棂漏进细碎日光，落在案头那盏青瓷瓶上。瓶中干菊尚有余香，被风卷着，轻轻贴在甄红玉的袖角。她指尖凝着浅淡灵气，缓缓点向墙角那方旧砚，砚台纹路上的尘灰，竟顺着灵气缓缓消散。
指尖微麻时，身侧忽然有微光漫起。不是烛火的暖，也不是日光的亮，是种温润如玉的淡白，漫过青砖，缠上她的裙裾。她垂眸，指尖的灵气顿了顿，却未收回。
这微光她熟稔。前几次现身，都这般朦胧，像隔了层薄雾，看不清眉眼。今日却不同，微光渐凝，竟映出个清瘦身影，衣袂翩跹，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温润。
是宝玉。
甄红玉站定脚步，指尖的灵气悄然敛去。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未说话，只睫羽轻轻颤了颤。日光落在他发间，竟能看清发丝的柔软，比前几次清晰了不止半分。
宝玉立在微光里，眉眼弯弯，神色温和。他抬手，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动作轻缓，似怕惊扰了周遭的静。古宅里的旧木椅吱呀一声，像是被风拂动，却无人触碰。
“红玉。”他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清泉，落在青石上，不疾不徐。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几分释然。
甄红玉微微颔首，唇瓣轻抿，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几分书卷气，与记忆里那抹身影渐渐重合，却又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静。
宝玉抬眸，望向窗外的老槐树，枝桠虬曲，新叶已抽芽。他指尖轻叩身侧的旧桌，桌面的木纹清晰可见，被岁月磨得光滑。“金钗气息，近了。”
甄红玉的心轻轻一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布料的纹理蹭过掌心，带来细微的触感。她依旧未语，只眸底添了几分微光，像暗夜里的星子，悄然亮了起来。
“已凝聚大半，再过几日，便会齐聚。”宝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林砚那边，也已整装。行囊备妥，只待时机。”
甄红玉缓缓松开袖角，指尖轻轻抚平裙上的褶皱。她想起林砚临走时的模样，一身素衣，眉眼沉静，只说一句“静待归期”，便转身离去。此刻听闻，心下稍稍安定。
“余下余孽，虽未清尽，却不足为惧。”宝玉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他抬手，指尖掠过案头的书卷，书页轻轻翻动，露出几行模糊的字迹。
甄红玉的目光落在那书卷上，眸色微动。那是她前些日子寻到的旧卷，上面记载着些许过往碎片，却始终残缺不全。她想问，却又咽下了话，只轻轻点头。
宝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未点破。他望着古宅的梁顶，瓦当斑驳，刻着早已模糊的花纹，“三年之约，转瞬即至。”
这六个字，说得轻缓，却像一块石子，投进甄红玉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三年前的约定，字字清晰，刻在心底，从未忘却。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灵气的余温。
“金陵怡红院。”宝玉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宿命的厚重，“那里，是归处。”
甄红玉抬眸，与他目光相对。他的眼底映着日光，澄澈温润，藏着她读不懂的深意。她知道，他说的归处，是双玉相聚，是金钗归位，是所有谜团的终点。
“金钗归位，双玉相聚。”宝玉轻声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玉扣，那玉扣温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宿命自有定数，到那时，所有谜团，皆会解开。”
甄红玉的喉间微痒，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应和，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她的眸底，期待与忐忑交织，像春日里的嫩芽，既有破土的欢喜，也有风雨的忧思。
宝玉望着她，眼底添了几分柔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似是怕被风听去，“女娲炼石侍童，已在你身边。”
甄红玉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再次攥紧。她抬眸，眼中满是疑惑，望着宝玉，想追问，却见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
“待其觉醒身份，便可助双玉相融。”宝玉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明确的指向。他的目光掠过古宅的门扉，似是在望向远方，望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归期。
甄红玉沉默着，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侍童在身边，是谁？她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影，却又一一否定。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将这句话藏在心底，像藏起一枚珍贵的玉佩，小心翼翼。
宝玉的身影渐渐变得朦胧，微光开始消散，像晨雾被日光驱散。他望着甄红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润，却带着几分疏离，几分释然。
“静待便是。”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渐渐远去，随着微光一同，消散在古宅的空气里。青砖上的微光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灵气余温，萦绕在她身边。
甄红玉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日光依旧细碎，落在她的发间，衣袂上。案头的干菊依旧飘香，风卷着花香，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暖意。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刚才宝玉站立的地方，掌心空荡荡的，却又似有温润的触感残留。眸底的疑惑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期待，像春日里的繁花，悄然绽放。
她转身，走到窗下，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新叶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砚会来，金钗们会来，三年之约，终将如期而至。
她轻轻抬手，拂去窗台上的尘灰，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棂。风依旧轻柔，花香依旧淡雅，古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风声交织，静待着那一场宿命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