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但夜色依旧浓稠,山林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萧离背着苏清霜,在崎岖陡峭、林木藤蔓纠结的山地中,已经疾行了近两个时辰。他专挑人迹罕至、甚至无路可走的险峻之处,时而攀越陡崖,时而涉过冰冷的溪涧,时而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荆棘。衣衫被刮破多处,脸上手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他脚步沉稳,气息悠长,显然轻功和内功修为都颇为不凡。
背后的苏清霜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半昏睡状态。“碧凝丹”的药力和萧离持续渡入的真气,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压制着蚀心蛊,但连番打击、重伤失血、心力交瘁之下,她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极度虚弱。只有在萧离偶尔停下辨认方向、或短暂歇息时,她才会短暂地清醒片刻,喝点萧离用皮囊接来的山泉水,然后又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始终紧蹙,眼角泪痕未干,时不时会发出几声压抑的、模糊的呓语,大多是关于“爹爹”。
萧离知道,身体的伤可以慢慢调养,但心里的创伤,恐怕需要更久的时间,甚至永远也无法完全愈合。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带她远离危险,给她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休养。
又越过一道幽深的山涧,萧离在一片背风的巨大山岩下找到一处凹陷,勉强可容两人藏身。此处林木更加茂密,藤萝垂挂,隐蔽性极好,且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下方山谷和来路的动静。他小心地将苏清霜放下,让她靠坐在干燥的岩壁上。
“苏姑娘,我们在此稍作歇息。” 萧离低声道,从怀中取出水囊和干粮——是之前从青龙会杀手身上搜来的粗粝面饼和肉干。
苏清霜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空洞疲惫,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清明。她接过水囊,小口喝了几口,冰冷甘冽的山泉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她没有去碰干粮,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没有胃口。
萧离也不勉强,自己吃了些干粮,又仔细倾听四周动静,确认并无异常。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连虫鸣鸟叫都几乎绝迹。
“萧大哥,” 苏清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静了许多,“我们……现在何处?”
“还在天目山中,但已偏离主道甚远,青龙会一时半会儿应追不上来。” 萧离答道,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你需要尽快处理外伤,防止溃烂。待天色稍亮,我去附近寻些草药。”
苏清霜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萧离沾满尘土草屑、甚至还有几点暗红血渍的衣袍上,那是背她疾行时沾染的,有她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萧大哥,你的伤……”
“无妨,皮肉小伤。” 萧离淡淡道,并不在意。比起他曾经经历过的,这点小伤确实不算什么。他更关心的是苏清霜的伤势和接下来的去向。“苏姑娘,你对青龙会的追踪手段和势力范围,了解多少?我们需尽快决定去向。”
提到青龙会,苏清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但很快又被深沉的悲伤掩盖。她低声道:“爹爹……以前很少跟我提青龙会内部的事情。我只知他们势力庞大,眼线众多,手段狠辣,对叛逃者尤其不会放过。追踪手段……无非是鹰犬、信鸽、以及特殊的联络标记。我们此番杀了他们不少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调动更多人手,封锁出山要道,甚至可能知会官府,发下海捕文书。”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忧虑,“萧大哥,是我连累了你。青龙会行事不择手段,你带着我,目标太明显,恐怕……”
“既已应下岳前辈,便无连累之说。” 萧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眼下,你我有共同目标——摆脱青龙会,为你解毒。至于去处……” 他略一沉吟,“天目山绵延数百里,横跨数州。青龙会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封锁。我们可以继续向东南,进入江州地界,那里水道纵横,城镇密集,便于隐匿行踪。而且,江州名医汇聚,或许能找到压制甚至解除‘蚀心蛊’之法。”
苏清霜默默听着,心中感激,却也沉重。她知道前路艰难,青龙会如同跗骨之蛆,而“蚀心蛊”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爹爹临终提及“天”字卷或许与解蛊有关,可那东西……她看向萧离,欲言又止。
萧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入怀,再次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布包。沾血的油布在熹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岳前辈临终前将此物托付于我,并言明在合适时机交予你。” 萧离将布包递到苏清霜面前,神色郑重,“如今你已清醒,前路凶险,此物关系重大,由你自行保管,或许更为妥当。只是,岳前辈曾有叮嘱,此物‘不祥’,务必小心。”
苏清霜看着那染血的布包,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就是这东西,引来了青龙会的追杀,导致了爹爹的惨死。可爹爹又说,或许它与解蛊有关……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及那冰冷粗糙的油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爹爹的温度和血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布包。
布包入手,比想象中要轻。但苏清霜却觉得它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布包,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暗红的血渍,仿佛能感受到爹爹将它交给萧离时,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和决绝。
“爹爹他……” 苏清霜声音哽咽,“有没有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又该如何使用?”
萧离摇头:“岳前辈只说此乃‘天’字卷,与‘蚀心蛊’或有关联,其余并未多言。或许,他也不知其中全部秘密,又或者,时机未到,不便明言。” 他看向苏清霜,“你可知晓,岳前辈当年是如何得到此物的?他又是否提及过,此卷与其他类似之物,比如‘地’字卷、‘人’字卷的关联?”
苏清霜努力回忆,半晌,才缓缓摇头,神色迷茫中带着痛苦:“爹爹很少与我提及过去,尤其是关于这‘天’字卷的来历。我只隐约记得,很久以前,他似乎提过一次,说此物是……是他年轻时,与一位故人一同探险所得,那位故人后来似乎因此物而遭遇不测……再后来,爹爹加入青龙会,似乎也与此物有些关联,但具体如何,他从未细说。至于‘地’字卷、‘人’字卷……我从未听爹爹提起过。” 她看向萧离,“萧大哥,你似乎对此有所了解?”
萧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晨光渐亮,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我曾听一位前辈提及,江湖传闻,上古有‘天、地、人’三卷奇书,记载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力量,得之可窥天机,甚至……逆转生死。但三卷分散,下落不明,且每每现世,必引腥风血雨。故老相传,‘三卷合一,可见真章’。但具体是何秘密,如何合一,无人知晓,多为虚妄传说。”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霜手中的布包,“若岳前辈所得真是‘天’字卷,那青龙会如此兴师动众,便不奇怪了。至于它与‘蚀心蛊’的关联……或许,秘密就在这卷中。”
逆转生死?窥见天机?苏清霜心中震动。若传言为真,那这“天”字卷确实是足以令天下疯狂的宝物,也的确是招灾惹祸的“不祥”之物。爹爹因它家破人亡,最终身死。自己如今手持此物,前途恐怕更是步步杀机。可若此物真与解除“蚀心蛊”有关,那便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手指用力,终于缓缓解开了那染血的油布。油布包裹得很紧,里面还有一层防水的细绸。揭开细绸,露出了一卷非帛非革、触手微凉柔韧的暗金色卷轴。卷轴约一尺来长,两指粗细,两端是某种深色木头制成的轴头,雕刻着古朴繁复、难以辨认的纹路,似云似龙,又似某种古老的符文。卷轴本身看不出材质,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仿佛岁月沉淀的暗金色光泽,并无任何宝光外露,显得古朴而神秘。
这就是引得无数人觊觎、让爹爹为之付出生命的“天”字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
苏清霜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抚过卷轴冰凉的表面。入手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丝绸或皮革,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肌肤,带着淡淡的凉意,却又似乎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律动。是错觉吗?还是这东西真有灵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展开卷轴。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那卷轴仿佛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轴头与卷轴本身的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开启的机关或锁扣。
“打不开?” 萧离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苏清霜摇头,又尝试了不同角度和力道,甚至试图拧动轴头,都毫无反应。卷轴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一块实心的材料雕刻而成,而非可以展开的书卷。
“爹爹从未在我面前打开过它。” 苏清霜颓然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茫然,“他只是让我记住,此物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入青龙会之手。至于如何开启,他从未提及。”
萧离接过卷轴,入手沉甸甸的,那奇异的触感和微弱的律动感更为明显。他凝神细看,手指抚过那些古朴的纹路,又尝试着输入一丝极细微的内力。内力涌入,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卷轴依旧冰冷沉寂,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需要特殊的方法,或者……时机。” 萧离将卷轴递还给苏清霜,沉声道,“岳前辈既说与‘蚀心蛊’有关,或许解蛊之法,或开启此卷的契机,就应在你身上,或在那蛊毒本身。”
苏清霜默默接过,重新用细绸和油布小心包裹好,紧紧握在手中。卷轴冰凉,却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心口处蚀心蛊之力遥相呼应的奇异感觉,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难道真如萧离所说,解开的钥匙,就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夜枭啼叫,却又略有不同的声音,短促而尖锐,连续三声,很快归于寂静。
萧离脸色骤然一凝,瞬间收起水囊干粮,低喝道:“是青龙会的联络信号!他们追过来了,而且距离不远!”
苏清霜也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布包攥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动!” 萧离迅速做出判断,目光扫过四周地形,“他们人应该不少,在相互联络确认方位。我们藏身之处还算隐蔽,但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不再犹豫,迅速背起苏清霜,用布带固定好,又将那灰色外袍仔细裹在她身上,尽量遮掩身形。然后,他辨明方向——与那夜枭声传来方向相反的、更深的密林和更险峻的山岭,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树影之中,再次开始了无声的潜行。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和衣袂掠风的声响,显然青龙会的搜索网正在收紧。萧离将身法提到极致,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和林木的掩护,在崎岖难行的山野中快速穿行,力求摆脱追兵。
苏清霜伏在萧离背上,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下稳健的起伏,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布包。布包里,是带来无数灾祸、也承载着一线希望的“天”字卷;背上,是为她挡住风雨、背负她亡命天涯的陌生男子;前方,是茫茫未知、杀机四伏的逃亡之路;而身后,是爹爹用生命换来的、短暂的安全,以及青龙会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
爹爹,霜儿拿到了“天”字卷。可霜儿不知道,前路究竟在何方。但霜儿答应你,会活下去,会好好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面对什么。
她将脸轻轻贴在萧离坚实的背脊上,闭上眼,将所有的泪水、悲伤、恐惧和仇恨,都深深埋进心底。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找到答案,解开“蚀心蛊”,弄明白“天”字卷的秘密,也才有机会……去面对那深不见底的仇恨。
晨光,终于刺破了最后一层夜幕,将金色的光线洒向连绵的群山。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知的危险,也带着渺茫的希望。而萧离和苏清霜的身影,已没入群山深处,消失在那片被朝霞染红的、莽莽苍苍的林海之中。染血的托付,神秘的卷轴,无尽的追杀,未知的前路,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