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80章 岳独行潜藏
    就在沈夜潜伏于边镇废弃阁楼,焦灼等待着老乞丐传回暗语结果的同时。距离此地千里之外的江南,西子湖畔往西百余里,层峦叠嶂、雾气氤氲的天目山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时值深秋,山外已是草木凋零,山中却因地形复杂、植被茂密,仍保留着大片苍翠,只是这苍翠之中,也染上了深深浅浅的赭黄、暗红,斑斓如画,却也透着森森寒意。浓雾终年不散,即便是白日,阳光也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和湿重的雾气,山林间光线幽暗,湿滑的岩石和厚厚的落叶下,是经年累月腐败沉积的泥土,散发出潮湿霉烂的气味。鸟鸣声都显得幽远而稀疏,更添几分寂寥与阴森。

    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深处,藤蔓与蕨类植物异常茂密,几乎完全掩盖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小洞口。洞内并不深,曲折向下数丈后,便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腔,约莫两间屋子大小,顶部有缝隙渗下微弱天光,隐约可见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洞内空气浑浊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苔藓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久未清洗的人体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岩腔一角,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蕨类植物,算是床铺。旁边散乱堆放着几个破旧的皮水囊、一些用树叶包裹的野果、菌菇,以及几块黑硬的、似乎是烤焦的兽肉。一个以石块粗糙垒砌的灶坑里,余烬早已冰冷。这里不像人居之所,倒更像是野兽的巢穴。

    岳独行,就盘膝坐在这“床铺”之上。

    他身上的青色长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草屑和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下摆和袖口多处撕裂,露出里面磨破的中衣。头发散乱,夹杂着草叶,脸上满是胡茬,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昔,只是此刻,这锐利之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更深处,则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狂热、痛苦、挣扎,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令人心悸的混乱。

    他左手紧紧按在胸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要按压住体内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右手摊在膝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曲,似乎在虚握着什么无形之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这阴冷洞穴对他这等内功修为之人而言,尚可抵御),而是因为体内真气正如沸水般奔涌冲撞,更因为脑海中那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幻象和如同魔音灌耳般的低语嘶鸣。

    “天道……天道……何谓天?何谓道?……”

    “至高无上……运转不息……阴阳化生……雷霆雨露……皆是天威……皆含道机……”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人何以配天?心何以合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不对!不全!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孰对?孰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仁!不仁!……”

    纷乱的字句、破碎的意象、相互矛盾的哲理、磅礴浩瀚又冰冷无情的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眼前时而幻化出宇宙初开、星云旋转的宏大景象;时而变成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的灭世之威;时而又化作春风化雨、万物滋生的勃勃生机;转瞬间,又可能化为尸山血海、王朝倾覆的残酷画卷……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种种极端情绪,也在心底交替涌现,时而让他想要仰天长啸,睥睨众生;时而又让他悲悯垂泪,感怀身世;时而杀意盈胸,恨不能屠尽天下;时而又万念俱灰,只求速死……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岳独行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似乎有诡异的流光一闪而逝。他身体剧震,按在胸口的左手猛地收紧,抓破了本就褴褛的衣衫,在胸膛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试图用疼痛来对抗脑海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在阴冷的洞穴中,化作冰冷的湿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这洞中阴冷浑浊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每一次呼气,又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吐在面前冰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

    自那日从皇陵地宫外的混战中,趁着沈炼父子、苏青璇、萧离等人与各方势力纠缠,暗中潜入地宫深处,历经凶险,终于在那崩塌的废墟边缘,侥幸寻得那半卷“天”字卷(另一半据说早已失落),并凭借绝世轻功和事先准备的退路,险死还生地逃脱后,岳独行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路隐匿行踪,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可能被追踪的路径和人烟,最终躲入了这天目山深处,这个人迹罕至、连采药人和猎户都极少踏足的隐秘·洞穴。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从青龙会的严密监控下叛逃,盗取了会中觊觎多年、视为重宝的“天”字卷线索,并在皇陵外浑水摸鱼,虎口夺食,最终成功将半卷“天”字卷攫入手中。这不仅意味着与青龙会彻底决裂,成为这个神秘而恐怖组织的必杀目标,也意味着,他成了整个江湖、乃至朝廷眼中,携有“天机图”残卷的、移动的宝藏和祸端。一旦行踪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但他不后悔。为了这“天”字卷,他筹划了太久,隐忍了太久,也付出了太多。昔年的“沧浪剑”,何等惊才绝艳,快意恩仇?却因身怀“天机图”之秘(虽然当时他自己也懵懂不知),遭奸人陷害,爱妻惨死,幼女失散,自身也身败名裂,不得不隐匿身份,投身青龙会这藏污纳垢之所,忍辱负重,只为查明真相,获得报仇和找回女儿的力量。

    “天”字卷,据传蕴含天道至理,能窥天地运转之机,悟至高武学之道,甚至暗藏长生、国运之秘。这或许是他摆脱青龙会控制、拥有足够力量复仇、并找回失散女儿的唯一希望,也是他勘破当年惨案背后迷雾的关键。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真正得到这半卷“天”字卷,并开始尝试参悟后,他才发现,自己或许远远低估了这上古奇卷的可怕。

    这半卷“天”字卷,并非以文字书写,也不是图形画卷,而是铭刻在某种非金非玉、触手温凉、不知名材质上的,无数扭曲怪异、仿佛自然云纹、又似星图轨迹、更蕴含无尽道韵的奇特符号。目光注视其上,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其中,仿佛直面浩瀚苍穹、无垠天道。初时,只觉得心胸开阔,往日武学疑难茅塞顿开,对天地自然的感悟突飞猛进,内力运转也似乎更加圆融灵动,甚至停滞多年的修为瓶颈,都有所松动。

    但很快,这种“顺畅”就变成了失控。那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直接烙印在神魂深处,无穷无尽的信息、感悟、意境、乃至混乱狂暴的“天威”意念,汹涌而入。它们并非系统传承,而是破碎的、片段的、甚至是相互冲突矛盾的天道碎片。观天之“高远博大”,会心生自身渺小如尘埃之感,道心受挫;感天之“雷霆肃杀”,又易滋生暴戾毁灭之念,杀意难抑;悟天之“阴阳化生”,则可能陷入对生死、男女、正邪等根本问题的迷思,心神失守……

    这绝非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的修炼法门,而更像是将一个人强行抛入天道运转的洪流之中,任其沉浮。悟性高、心志坚、根基稳者,或可于洪流中抓住一线灵光,受益匪浅;但若心志不坚、或急于求成、或本身执念过深,便极易被这浩瀚混乱的天道信息冲垮神智,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全失、神智错乱,重则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岳独行天资极高,心志亦堪称坚毅,否则当年也不会闯下“沧浪剑”的名头。但他心中执念太深!对亡妻的愧疚与思念,对失散女儿(苏清霜)的牵挂与寻找,对当年陷害他之人的刻骨仇恨,以及在青龙会多年忍辱负重积累的郁愤与不甘……这些强烈的执念,在与“天”字卷中那冰冷浩瀚、却又蕴含至理(哪怕是破碎的至理)的天道感悟碰撞时,非但未能被化解,反而被扭曲、放大,与那些破碎的天道信息纠缠在一起,形成更加复杂难解、也更加危险的心魔。

    他越是急于从“天”字卷中获取力量,心魔便滋长得越快。每次尝试参悟,都如同在万丈悬崖边缘行走,时而能窥见一丝武道至境的美妙风光,时而又被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和脑海中混乱的天道意象拖入无底深渊。他的内力在这种矛盾冲突的感悟中,变得时而磅礴浩荡、沛然莫御,时而又晦涩滞涩、冲突逆行,经脉时常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的精神状态也越发不稳定,时而清醒,计算着如何躲避追捕,筹划着下一步行动;时而又陷入各种幻象和混乱思绪之中,难以自拔。

    就像此刻。

    胸口的抓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岳独行眼中的混乱和猩红稍微褪去了一丝,重获片刻清明。他剧烈地喘息着,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刺破,鲜血淋漓。他低头看向一直紧握的右手——那里空空如也,但在他感知中,那半卷非金非玉的“天”字卷,其上的每一个符号,都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也无需实物在手,便可时时“观摩”,或者说,被迫“承受”。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岳独行嘶哑着声音,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阴冷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必须……必须找到方法……要么彻底参悟,掌控它……要么……暂时封存,不能再看了……”

    可是,谈何容易?那烙印神魂的符号,如同附骨之疽,岂是他说不看就能不看的?每一次心神松懈,那些符号、那些感悟、那些混乱的意象,便会自动浮现,冲击他的意识。而彻底参悟?以他目前这种状态,再强行参悟下去,恐怕等不到悟透那天,自己就先心神崩溃,或走火入魔而亡了。

    他需要帮助。需要有人为他护法,需要静心凝神的法门或药物,需要有人帮他梳理这混乱庞杂的天道信息……但在这荒山野岭,与世隔绝的洞穴中,他能依靠谁?青龙会必欲除他而后快,江湖正道视他为携宝潜逃的叛逆,朝廷鹰犬也在四处搜捕“天机图”相关之人……天下虽大,竟无他岳独行立锥安神之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绝望,如同洞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沉沉地压上心头。但下一刻,这孤寂绝望,又被心底翻涌的仇恨和不甘所取代。

    “不!我不能死!大仇未报!霜儿……我的霜儿还没找到!我隐忍这么多年,背负骂名,投身青龙会,不就是为了今天?岂能倒在这最后一步!” 他低吼着,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的执念火焰。这火焰支撑着他,却也同时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挣扎着从“床铺”上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岩腔角落一处石壁渗水形成的小小水洼边,掬起冰冷的山水,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神智又清醒了几分。水中倒映出一张憔悴、疯狂、又充满不甘的面孔,哪里还有昔日“沧浪剑”半点潇洒不羁的影子?

    “必须离开这里……”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喃喃道,“干粮快吃完了,伤势也需要更好的药物处理(皇陵逃脱时也受了不轻的内外伤)。而且,一直困守此地,无异于坐以待毙。青龙会的手段我清楚,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弄清楚外界的形势,霜儿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沈家父子,‘人’字卷……是否真的落在了他们手里?还是……”

    想到苏清霜,他心中便是一阵绞痛和难以言喻的焦灼。地宫外匆匆一瞥,那与亡妻肖似的容颜,那酷似自己的眉眼,那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眼神……是他的女儿无疑!他苦寻多年的骨肉!可当时情势危急,青龙会高手环伺,他自身难保,只能狠心离去,甚至不敢相认,生怕将更大的危险带给她。如今,她是否安全逃脱?是否也陷入了这“天机图”引发的巨大漩涡?她会不会……恨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甚至可能是“仇人”的父亲?

    还有沈炼父子。岳独行对沈炼并无太多私人恩怨,甚至某种程度上,有些同病相怜——都是身怀秘密、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但“人”字卷至关重要,关系到“天机图”全貌,也关系到他的复仇和……或许能为女儿铺就的道路。沈家父子是生是死?“人”字卷下落如何?这些,他都亟需知道。

    “不能贸然现身……但必须打探消息……” 岳独行擦去脸上的水珠,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尽管这冷静之下,依旧潜藏着疯狂的暗流。“山下……百里外,似乎有个小镇……或许可以去探听一番……小心些,应该无碍……”

    他走回“床铺”,从松针铺盖下,小心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物件。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并无太多装饰,剑柄缠着的丝线已经磨损。他缓缓握住剑柄,一股熟悉的、血脉相连般的感觉传来。“沧浪”,这柄随他半生、饮过敌血、也曾陪伴他月下舞剑、博取妻子一笑的佩剑,在他叛出青龙会、隐匿行踪后,便一直不敢轻易示人,生怕被人认出。

    但今日,或许需要它了。山中或有猛兽,山下小镇也可能遇到危险。而且,握着剑,能让他那颗被“天”字卷和心魔搅得纷乱不堪的心,稍稍安定一些。仿佛这冰冷的金属,能镇压他体内狂暴的真气和混乱的思绪。

    他将“沧浪剑”仔细绑在背后,用破烂的外袍稍稍遮掩。又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干粮和伤药,将最后一点烤焦的、难以下咽的兽肉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然后,他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并无其他异常动静后,才深吸一口气,拨开遮挡洞口的藤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洞外,山林幽深,雾气弥漫。岳独行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雾与斑驳的树影之中,只有极其轻微的、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那双在雾气中偶尔闪过、交织着疯狂、执念、警惕与一丝茫然的眼睛,证明着这个曾经的“沧浪剑”、如今的“天”字卷窃贼、青龙会叛徒、朝廷与江湖共同追索的目标,正离开他短暂的藏身之所,重新踏入那危机四伏、迷雾重重的人世间。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青龙会无孔不入的追杀?是江湖中人贪婪的围捕?还是来自朝廷的鹰犬?抑或是……关于女儿的消息,无论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复仇的执念,对女儿的愧疚与寻找,以及对力量、对勘破“天”字卷奥秘的渴望,如同三条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着他,驱使他在这条充满荆棘与迷雾的路上,继续前行,直至……毁灭,或是最终的解脱。

    山林寂静,浓雾如幕,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也将所有的算计、挣扎、疯狂与希望,一并掩盖。只有那被惊起的、扑棱棱飞起的宿鸟,在雾气中留下一串短促的鸣叫,旋即又归于沉寂。岳独行潜藏的日子,暂时结束了。但更深的潜流,与更危险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