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76章 漠北牧民
    天光渐亮,灰白色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继而晕染开一抹淡金,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是清晨。沈夜背靠着一块冰冷粗糙的岩石,怀里是气息微弱、浑身滚烫的沈炼。他们所在的山腰平台,不过是巨大山体侧面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出口,下方是广袤无垠、铺展向天际的荒凉戈壁。稀疏的、耐旱的骆驼刺和发草在晨风中瑟瑟抖动,裸露的砾石和沙土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灰黄的光泽。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呈现暗红或铁灰色的秃山轮廓,更远处,天地交接处一片苍茫,分不清是戈壁的延伸还是低垂的云霭。

    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沙土和某种辛辣植物的气息,与地底那灼热、潮湿、充满硫磺和矿物蒸汽的空气截然不同。沈夜贪婪地呼吸着,尽管这干燥的空气让他干裂的喉咙更加刺痛,但这是自由的、活着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父亲,沈炼双目紧闭,脸色在晨曦下显得更加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那被简单处理的伤口,虽然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但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暗红和肿胀,显然感染已深,高烧不退。

    必须先找水,找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沈夜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左臂的剧痛、肋骨的钝痛、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以及极度的饥渴,都在疯狂消耗着他仅存的体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他小心地将沈炼移到一处背风、相对平整的岩石凹陷处,用最后一点破布盖住父亲,以抵御清晨戈壁的寒意。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强忍着眩晕,仔细观察四周。

    他们身处一片荒芜的山地边缘,山体贫瘠,植被稀疏。昨夜(或许是凌晨)爬出的裂缝,在渐亮的天光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被乱石和杂草半掩的黑黢黢洞口,难以想象其下通往何等惊心动魄的地底世界。目力所及,除了荒漠、戈壁、远山,看不到任何人烟、道路,甚至动物的踪迹。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寂寥。

    水是首要问题。沈夜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扫过贫瘠的山坡。没有溪流,没有水潭。他努力回忆着父亲早年教授的一些野外求生知识,以及锦衣卫训练中关于漠北地形的零星记载。漠北苦寒干旱,水源稀少,但并非绝无仅有。低洼处、背阴的岩石缝隙、某些特定植物的根系附近……或许能找到湿气,甚至渗水。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开始沿着山坡向下,在砾石和稀疏的草丛间仔细搜寻。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左臂更是几乎无法动弹。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依靠着岩石喘息。阳光渐渐变得强烈,戈壁的温度开始迅速上升,清晨的凉意很快被干燥的炙热取代。汗水尚未流出便被蒸发,只留下一身黏腻的盐渍。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夜几乎绝望。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倒时,目光扫过一处背阴的巨大岩石下方,几丛骆驼刺长得异常茂盛,颜色也略显深绿。他心中一动,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手扒开岩石根部的沙土。土壤是湿润的!他精神一振,不顾手指的疼痛,拼命向下挖去。挖了约莫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丝冰凉——是渗出的、极其稀少的地下水,混合着泥土,形成了一小汪浑浊的泥浆。

    水!尽管浑浊不堪,但对此刻的沈夜而言,无异于琼浆玉液。他小心翼翼地将水舀起(用手捧),顾不得泥沙,先自己喝了几小口,滋润了一下如同火烧的喉咙。浑浊的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对干渴到极致的身体来说,已是无上甘霖。他不敢多喝,忍着强烈的渴望,用一片较为宽大干净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大约一捧浑浊的泥水,用破布勉强过滤掉大颗粒的泥沙,得到小半捧相对清澈些的液体。

    他如同捧着珍宝,小心翼翼地回到沈炼身边。沈炼依旧昏迷,牙关紧咬。沈夜用沾湿的布条,一点点润湿父亲干裂的嘴唇,又将少许清水,极其缓慢地滴入他的口中。沈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虽然大部分水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但终究是咽下了一些。

    有了这点水分的滋润,沈炼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高烧依旧。沈夜知道,这点水远远不够,而且没有食物,没有药物,在这荒凉的戈壁上,父亲的重伤和两人的虚弱,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他必须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更可靠的水源和食物。

    沈夜将沈炼重新背起,用破烂的绳索固定好,然后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东方),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坡,踏入无边无际的戈壁。东方,是中原的方向,虽然遥不可及,但总归是个目标。或许,在抵达中原之前,能遇到游牧的部落,或者商队?尽管希望渺茫,但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戈壁的白日酷热难当。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远处的景物在热空气中扭曲变形。脚下的砂石滚烫,隔着破烂的靴底,烫得脚心生疼。没有遮阴,没有水源。沈夜背着沈炼,在热浪和沙尘中艰难跋涉。他体内那点新生的、沉静的内息,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纯粹的身体本能在支撑。干渴如同附骨之疽,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燃烧的炭火。饥饿感反而变得模糊,被更强烈的干渴和虚弱取代。

    视野开始出现重影,耳鸣阵阵。沈炼滚烫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而非活生生的父亲。有好几次,沈夜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他知道,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脚步踉跄,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一些移动的黑点。起初,沈夜以为是热浪导致的幻觉。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凝神望去。黑点在移动,在漫天黄沙和热浪中,显得格外突兀。是动物?还是……人?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沈夜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加快脚步,朝着黑点的方向挪去。距离似乎并不近,那黑点移动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他不敢呼喊,生怕惊动未知的存在,只是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向着那可能是希望的方向前进。

    渐渐地,黑点近了,轮廓也清晰起来。是几匹骆驼!还有……人!是穿着皮袍、戴着毡帽、骑着马和骆驼的人影!是漠北的牧民!

    沈夜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喜悦和最后的体力透支同时袭来,他脚下一软,连同背上的沈炼,一起摔倒在滚烫的沙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越来越近的驼铃声,和模糊的、听不懂的呼喝声……

    ……

    当沈夜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轻微的颠簸,以及身下柔软的触感。鼻端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牲畜、皮革、奶制品和烟火的气息。耳边是听不懂的、音调古怪的交谈声,以及驼铃有节奏的叮当声。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粗糙的毡布棚顶。阳光从毡房(蒙古包)顶部的圆形天窗(陶脑)斜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实毛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厚实的羊毛毯子。肋部和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似乎敷上了某种清凉的草药,疼痛中带着一丝麻痒的舒适感。干裂的嘴唇也被湿润的布巾润泽过。

    得救了?被牧民救了?

    沈夜心中先是一松,随即猛地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爹……爹呢?” 他嘶哑着喉咙,用尽力气发出声音。

    毡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肤色黝黑,脸庞方正,颧骨突出,是典型的漠北牧民长相。他穿着厚重的羊皮袍子,腰间束着皮带,头戴一顶翻毛皮帽,眼神锐利而警惕,打量着沈夜。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黑红、脸上有两团明显高原红、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好奇地探头探脑。

    “你醒了。” 来人开口,说的竟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虽然生硬,但足以听懂。他走到矮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汉人?从哪里来?怎么伤成这样?那个老的,是你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戒备。沈夜心中一凛,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身份。锦衣卫指挥使父子,朝廷通缉的要犯,这个身份在漠北也绝非安全。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警惕,挣扎着半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回答道:“多谢……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我们……我们是中原行商的伙计,遇上了沙暴,又遭了马贼,货物被抢,同伴失散,我爹……我爹为了护我,受了重伤……我们侥幸逃出,在戈壁上迷了路……” 他编造了一个在漠北常见的、合情合理的遇难理由,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后怕,倒也有几分可信。

    那牧民头领(沈夜猜测他是这个小型牧民家庭或部落的头人)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沈夜,目光在他虽然破烂但质地尚可(原本是锦衣卫的劲装,如今已成碎布)的衣衫,以及他手上、脸上那绝非普通商贩能有的、新旧交叠的伤痕和老茧上扫过,显然并未全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声道:“我是***,这片草场的牧人。你的父亲,伤得很重,高烧,伤口溃烂。我的妻子给他用了草药,但能不能活,要看长生天和你们自己的命。”

    “多谢***头人!” 沈夜连忙道谢,急切地问,“我爹……我爹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在旁边的毡房,苏合在照看。” ***指了指外面,“你的伤也不轻,肋骨断了,手臂也伤了,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了我的毡房,就要守我的规矩。养好伤,能走了,就离开。不要给我们带来麻烦。”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那少年出去了。

    沈夜知道,对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但至少暂时提供了庇护和基本的救治。在这广袤而排外的漠北,能遇到懂汉语、肯施救的牧民,已是天大的幸运。他不敢奢求更多。

    他挣扎着下榻,脚步虚浮地走出毡房。外面是几顶灰白色的圆形毡房,围成一个临时的营地。几匹健壮的马匹和骆驼拴在木桩上,悠闲地咀嚼着干草。几个穿着厚实皮袍的妇女正在忙碌,有的在挤马奶,有的在晾晒肉干,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玩耍。远处是连绵的草场(虽然此时已近深秋,草色枯黄),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空气清冷,带着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息,天空高远湛蓝。

    这就是漠北牧民的生活,简单、艰苦,却充满生机,与地底那黑暗、压抑、步步杀机的世界,恍如隔世。

    ***的妻子,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妇人(想必就是苏合),从另一顶毡房中走出,看到沈夜,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你,不要动,休息。” 然后指了指那顶毡房。

    沈夜连忙点头致谢,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毡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道。沈炼躺在一张厚实的毛皮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子,胸口和手臂的伤口被干净的布条包扎着,上面敷着捣碎的绿色草叶。他依旧昏迷,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一个穿着旧皮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用湿布巾擦拭他的额头。

    看到沈夜进来,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用沈夜听不懂的漠北语低声嘟囔了几句,继续手里的动作。虽然语言不通,但沈夜能感受到那动作中的善意。

    沈夜跪坐在沈炼身边,握住父亲滚烫的手,低声呼唤:“爹,爹,你能听到吗?我们得救了,在漠北牧民的毡房里,安全了……”

    沈炼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接下来的几天,沈夜和沈炼就在***一家的毡房里安顿下来养伤。沈夜年轻,身体底子好,加上那奇异的、与“地”相关的内息在绝境中突破后,似乎对伤势恢复有着潜移默化的滋养作用,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断裂的肋骨在***用木板和皮绳简单固定后,疼痛逐渐减轻。左臂的伤虽然严重,但好在没有彻底断裂,在草药敷治和静养下,也慢慢好转。只是内息枯竭,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他主动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帮着捡拾牛粪(燃料)、照看牲畜、修理简单的器具。他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很快赢得了***妻儿(那个叫其其格的女儿和叫巴图的少年)的一些好感,也稍微降低了***的部分戒心。沈夜从***一家零星的汉语交谈和手势比划中,了解到他们是属于一个较大部落的分散牧户,此时正赶着牲畜在秋冬草场之间转场,在此地临时驻扎。***懂汉语,是因为年轻时曾随商队去过几次边关互市。

    沈炼的情况则要严重得多。他年纪大,伤势重,内腑受损,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持续不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清醒时也极为虚弱,说不了几句话。苏合和老妇人(***的母亲)用尽了她们所知的草药和土方,也只能勉强稳住他的伤势不再急剧恶化,但要痊愈,需要更好的医药和长时间的静养,在这缺医少药、逐水草而居的漠北,几乎不可能。

    沈夜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他只能日夜守在父亲身边,用湿润的布巾为他降温,小心喂他喝下挤来的新鲜马奶(这是牧民能提供的最有营养的食物),用自己那恢复缓慢的内息,尝试着渡入父亲体内,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总能感觉到沈炼的气息似乎能因此平稳一丝。

    这一天傍晚,沈夜正在毡房外帮着巴图修理一副坏了的马鞍,***骑着马,从远处巡视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他下马后,将沈夜叫到一边,避开其他人,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们,真的是行商遇袭?”

    沈夜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点了点头:“是,***头人为何这么问?”

    ***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前几天,东边来的商队说起,南边(指中原方向)的朝廷,好像出了大事,正在边境和各处关隘,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汉人,像是在找什么人。还画了图形,到处张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夜,“你们出现的时间,太巧。而且,你的样子,你的伤,还有你爹……不像普通的商贩。”

    沈夜的心脏狂跳起来,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只是苦笑道:“头人明鉴。我们的确只是普通行商,遭了难。至于朝廷查人……或许是边关有了什么变故,与我们这些落难之人无关。头人若是不放心,等我能走了,就带着我爹离开,绝不连累恩人。”

    ***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我不是要赶你们走。长生天教导我们要帮助落难的人。我只是提醒你,如果你们有什么麻烦,最好早点告诉我。这里虽然是漠北,但朝廷的鹰犬,有时候也会伸过来。我的部落,不想惹麻烦。”

    沈夜连忙躬身:“头人恩情,没齿难忘。我们父子确是落难之人,绝无任何不法之事,更不敢连累恩人部落。待我爹伤势稍稳,我们立刻离开。”

    ***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毡房。但沈夜的心,却沉了下去。朝廷果然没有放弃追捕!通缉的图形恐怕早已传遍边关!自己和父亲的画像,说不定就在某个关隘贴着!***虽然暂时没有深究,但疑虑已生,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弄到药物,让父亲脱离危险,然后……然后怎么办?返回中原是自投罗网。留在漠北?语言不通,身份敏感,同样危机四伏。而且,苏姑娘、萧离他们生死未卜,“人”字卷下落不明,朝廷、江湖、乃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恐怕都已因“天机图”而风起云涌……

    沈夜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和远处被暮色笼罩的、苍凉无垠的戈壁草原,心中一片沉重。重见天日,只是脱离了地底的绝境。而在这广袤的人间,在这漠北的风沙之中,新的危机和抉择,已然悄然降临。父亲的伤势,自身的处境,外界的风波,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漠北牧民的毡房提供了暂时的庇护,但这庇护脆弱而短暂。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找到出路。养伤,恢复,然后……是继续隐匿,还是冒险一搏?沈夜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龙潭虎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