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如同最吝啬的画师,用最淡的笔触,一点一点,染亮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扩散,将墨蓝色的天空稀释成一种浑浊的、带着灰蓝调的苍青。星辰的光芒迅速黯淡、隐去,只剩下天边几颗最倔强的,还在与即将到来的日光做着徒劳的挣扎。风,似乎也随着光明的临近而改变了脾性,不再是夜间那种贴着地面呜咽的、湿冷的寒风,而开始带上了一丝干燥的、预示着白昼酷热的苗头,卷起更细更密的沙尘,在低空形成淡淡的、流动的薄雾。
清霜背靠着冰冷的砂岩断崖,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她试图调息,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血腥、令人窒息的情景驱散——崩塌的殿宇,坠落的天顶,飞溅的鲜血,萧离最后回首那复杂的一瞥,沈炼悲痛欲绝的低吼,石门闭合的闷响,还有在狭窄岩缝中令人绝望的爬行……但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师门覆灭,流亡江湖,她见过的鲜血和死亡,并不比任何人少。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离死亡如此之近,近到能听到它冰冷的呼吸喷在颈后;这一次,她目睹了最纯粹也最惨烈的牺牲,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男人,用生命为他们劈开了一条生路;这一次,她背负着一个身份特殊的孩子,怀揣着惊天动地的秘密,前途未卜,追兵或许就在身后。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种无力感。面对天灾般的崩塌,面对青龙会那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杀手,面对深不可测的岳独行,她引以为傲的武功、机变,都显得如此苍白。若非沈夜那鬼使神差的一推,若非萧离那义无反顾的断后,她此刻早已是皇陵中一具冰冷的尸骸,与那些坍塌的巨石、腐朽的珍宝一同长眠地下。
还有“地”卷。那卷她受师门遗命、不远千里潜入大漠、费尽心力才追踪到的天机图,如今就在沈夜怀中,紧贴着那孩子滚烫的胸口。她本该不顾一切夺回,那是她存在的意义,是她对逝去师门唯一的交代。可当她看到沈炼抱着孩子、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时,当她看到沈夜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小脸时,当她想起是这孩子无意识的一推救了她一命时,那夺图的念头,竟如何也坚定不起来。更何况,还有那个用生命换取了他们一线生机、临死前将“人”卷也抛给沈炼的萧离……
复杂的情感如同乱麻,缠绕着她的心。使命、恩情、道义、生存……每一种分量都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最深处,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深沉的恐惧与茫然——关于“丙午午月,双生陨落,天下倾覆”的预言,关于这三卷天机图背后可能隐藏的、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秘密,关于她自己,一个孤女,一个江湖飘零客,被卷入这滔天巨浪中,究竟该何去何从?
“咳咳……” 沈炼压抑的咳嗽声将清霜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睁开眼,看到沈炼正试图用撕下的衣襟,蘸着一点点唾沫(他自己的,干得几乎没有了),去湿润沈夜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锦衣卫指挥使形象判若两人。晨光微熹中,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沾满血污尘土的脸上,只有那双紧盯着沈夜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焦灼、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清霜的心,被那眼神无声地刺了一下。她别开视线,看向远处渐渐清晰的沙海轮廓。天边,朝霞开始燃烧,从最初的淡金,迅速蔓延成炽烈的橘红,如同泼洒开的鲜血,又像是地宫中那些长明灯最后爆开的火焰。这景象,美得惊心动魄,也残酷得令人心寒。
“水……” 怀中,一直昏迷的沈夜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这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沈炼和清霜心头。
沈炼猛地低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忧虑取代。孩子终于有了些许意识,这是好事,说明“地”卷的护持确实起了作用。但“水”这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们此刻最脆弱、最无力的现实。
没有水。在黎明时分、气温开始迅速攀升的沙漠里,没有水,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沈夜的高热,更需要大量水分的补充来降温、代谢。可他们三人,除了清霜怀中那个空空如也的皮质水囊,和一个几乎见底的、装过丹药的小皮袋,再无任何盛水之物。昨夜那条地下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又无法携带。
“水……马上就有了,夜儿,再忍忍,爹马上给你找水……” 沈炼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笨拙地、徒劳地继续用干涸的衣襟去碰触沈夜的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变出水来。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无能为力的绝望。
清霜默默地看着,看着沈炼那近乎徒劳的努力,看着沈夜在昏迷中依旧因干渴而痛苦蠕动的嘴唇,看着天边那越来越亮、预示着白昼酷刑即将开始的朝阳。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绝望、愤怒、悲怆、以及对自身无能极度痛恨的情绪,如同毒蛇,猛然窜上她的心头,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将寻找“地”卷、守护秘密的重任交托给她时,那双充满期盼与忧虑的眼睛。想起了师门被毁、同门凋零、自己孤身流亡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她千辛万苦追踪线索,潜入大漠,混入岳独行队伍,在皇陵中步步惊心。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可以克制,可以为达目的不惜一切。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对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父子,看着沈炼眼中那深沉的、属于一个父亲的最原始的恐惧与坚持,她一直以来用以武装自己的、名为“使命”和“冷静”的外壳,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她算什么?一个连救命恩人(沈夜那无意一推)的孩子都无力保护的废物?一个眼睁睁看着同伴赴死、自己却只能逃生的懦夫?一个连最基本的饮水都无法解决的、在这无情沙漠中挣扎求生的可怜虫?什么师门重任,什么天机秘密,在生命最本能的渴求面前,在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因干渴而痛苦**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啊——!!!”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像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悲愤、绝望、不甘与痛苦的哭喊,骤然冲破了清霜紧咬的牙关,在这片死寂的、只有风声呜咽的沙漠黎明中,尖厉地响起,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瞬间划破了渐渐明亮的天空!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面对着那轮刚刚跃出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无情泼洒下来的、炽热而冷漠的朝阳,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哭喊:
“水!水啊——!!!!”
“谁能告诉我!哪里有水——!!!”
“师父……师兄……师姐……你们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夜儿……他还是个孩子……他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萧离……萧离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你把‘人’卷给他……你让我们……让我们怎么活——!!!”
她的哭喊声不成调,语无伦次,混杂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是长久压抑的情绪、是目睹惨烈牺牲的刺激、是身处绝境的恐惧、是使命与道义冲突的茫然、是对自身无能的痛恨……所有一切,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彻底失控,倾泻而出。她不再是什么清冷自持、神秘莫测的江湖女子,她只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背负着无法承受之重、濒临崩溃的、活生生的人。
泪水,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冲刷着她脸上干涸的血污和尘土,留下道道清晰的痕迹。她纤细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单薄的身躯在沙漠凛冽的晨风和炽热的初阳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沈炼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他抱着沈夜,怔怔地看着清霜那完全崩溃、痛哭失声的背影,看着她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呐喊。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被悲痛、自责、绝望和无助压得喘不过气,却只能死死咬牙硬撑的自己。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看着,任由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然后被风吹散。或许,哭出来,吼出来,对她,对他,都好。
怀中,沈夜似乎被这哭喊声惊动,又轻轻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更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水……”的音节。
这细微的动静,像一根针,同时刺醒了沈炼,也让清霜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那不再是崩溃的茫然,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等死。” 清霜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之前的颤抖,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泪水、血污、尘土混合的污迹擦去,留下一片更显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沈大人,你守着小夜。我去找水。这附近既有地下暗河出口,又有人工阶梯,当年开凿皇陵的工匠必然在附近留有取水点,或者绿洲遗迹。我去找!天亮后,太阳毒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和遮蔽处!”
她的目光扫过沈炼怀中的沈夜,扫过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属于萧离的那卷“人”字卷轴,最后定格在沈炼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他用自己的命,换我们活。我们,不能浪费。”
说完,不等沈炼回答,她转身,朝着与初升太阳相反的方向——那片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多嶙峋怪石和古老遗迹轮廓的沙丘深处,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去。晨风扬起她破烂的衣袂和散乱的长发,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在漫天橘红色的朝霞映衬下,竟有了一种孤绝而悲壮的意味。
沈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沙丘之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沈夜,将脸颊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望向天边那轮越来越刺眼、越来越炽热的朝阳。
沙漠的黎明,结束了。
残酷的白昼,正式降临。
而生存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