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冰凉刺骨，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清澈见底，水流平缓，却深不见底。水声潺潺，在这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也提醒着沈炼和清霜，前路并非坦途。
“水是活水，流向与阶梯方向一致，应该能出去。” 清霜仔细观察了一下水流和石壁上的阶梯，将背上昏迷的沈夜轻轻放下，靠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她自己也累得不轻，脸色在微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沈炼拖着伤腿，挪到水边，先用冰凉的河水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尘土，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又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昏迷的沈夜。孩子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但依旧没有醒来，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地”卷隔着衣物，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护持着孩子的心脉。
“我们必须尽快渡河，离开这里。” 沈炼哑声道，目光投向对岸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向上延伸的人工阶梯。“夜儿需要大夫，我的伤也必须处理。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青龙会的人未必都死绝了，岳独行不知所踪，此地不宜久留。”
清霜点点头，没有多问，开始寻找渡河的方法。暗河不宽，约莫两三丈，但水流看似平缓，水下情况不明，且水温极低，带着伤和昏迷的孩子泅渡风险太大。她沿着河边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不远处几块突出水面的岩石上。
“踩着这些石头过去，应该可以。” 她指着那些间距不一的石头，对沈炼道，“我轻功尚可，先带令郎过去。沈大人，你腿脚不便，稍后我再回来接你，或者你自己小心过来。”
沈炼看了一眼那些湿滑的石头，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无法用力的伤腿，沉默地点了点头。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安全将夜儿送出去是第一要务。
清霜不再多言，重新背起沈夜，用布条牢牢固定好。她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足尖在第一块石头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蜻蜓点水，借力再次跃起，落在第二块石头上。石头湿滑，她身形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落在了对岸。整个过程，她背上的沈夜几乎纹丝不动，显露出精妙的轻功和极强的控制力。
将沈夜轻轻放在对岸干燥处，清霜转身看向沈炼，示意他自己过来，若不行她便返回接应。
沈炼看着那几块湿滑的石头，咬了咬牙。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武功自是不弱，轻功也属上乘，但此刻内伤外伤交加，一条腿几乎无法着力，渡河确实凶险。他解下腰间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撕下布条，将受伤的腿简单而牢固地捆绑固定，尽量减少移动时的剧痛和对伤势的影响。然后，他看准第一块石头，凝聚起丹田所剩无几的内力，单足发力，猛地跃出！
身形在空中有些滞涩，远不如平日灵便，但好在稳稳落在了第一块石头上。石头湿滑，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滑入水中，急忙用双手撑住旁边的岩壁，才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伤口被牵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没有停顿，喘息一下，再次跃向第二块石头。这一次更加勉强，落脚时几乎站立不稳，半边身子都浸入了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死死抓住岩石边缘凸起的部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对岸的清霜看得心都提了起来，手已按在剑柄上，准备随时出手。
沈炼喘息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不能倒在这里！萧离用命换来的生机，夜儿还在等着他！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水中跃起，扑向第三块，也是最后一块靠近对岸的石头！
“啪！” 他重重摔在石头上，撞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半边衣衫。但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头，然后几乎是从石头上滚落，重重摔在对岸松软的沙土地上。
“沈大人！” 清霜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沈炼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河水和滚烫的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滴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检查了一下怀中的“地”“人”二卷，确认无恙，又急忙爬向沈夜身边，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依旧平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休息片刻，我们必须立刻上去。” 清霜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从她自己衣襟上撕下的），又取出一个皮质水囊，里面居然还有小半袋清水，“喝点水，补充体力。令郎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沈炼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小口地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没有多喝，将剩下的大部分水小心地喂给昏迷的沈夜。清霜则在一旁抓紧时间调息，处理自己身上的擦伤，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溶洞四周，尤其是他们来时的隧道方向。
约莫一盏茶功夫，沈炼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腿上的剧痛也稍缓。他知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强撑着站起：“走！”
清霜背起沈夜，沈炼拄着一根从河边捡来的粗壮枯枝当作拐杖，两人开始沿着那道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上攀爬。
阶梯很陡，开凿得也颇为粗糙，不少地方已经风化破损，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湿滑的苔藓和偶尔窜出的、受惊的蝙蝠、盲蛛，更是增加了攀爬的难度和惊悚。但两人都沉默着，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上，向上。
阶梯蜿蜒曲折，似乎没有尽头。微光越来越明显，空气也越来越清新，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拂面，带来沙漠夜晚特有的、干燥而冰凉的气息。这给了他们莫大的希望和动力。
不知爬了多久，沈炼的伤腿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迈步。清霜的喘息也越来越重，背负一人攀登如此陡峭漫长的阶梯，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沈夜一直昏迷着，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就在沈炼感觉体力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时，走在前面、举着那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她不知何时又点亮了）的清霜忽然停住了脚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沈大人！看！前面……是月光！”
沈炼精神一振，奋力爬上前，与清霜并肩。只见阶梯的尽头，被几块巨大的、似乎是人为堆砌的乱石封住，但乱石之间有着明显的、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正从那些缝隙中流淌进来，照亮了阶梯尽头的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石壁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刻画的痕迹。
出口！真的是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出口外面是什么？是否安全？是否有埋伏？
清霜将蜡烛小心地放在一边，示意沈炼后退戒备，她自己则轻轻放下沈夜，拔出长剑，悄无声息地靠近乱石缝隙，侧耳倾听，又小心地从缝隙中向外窥探。
片刻，她回过头，对沈炼做了个“安全”的手势，低声道：“外面是沙地，很开阔，暂时没发现人迹。我们似乎是在一处沙丘的背阴面，这些石头像是人为堆砌伪装成自然崩塌的。”
沈炼点点头，心头稍安。看来这确实是当年修建皇陵的工匠，为自己留的后路，隐秘而巧妙。
清霜先将沈夜小心地从缝隙中送了出去，然后自己也侧身钻出。沈炼紧随其后，当他拖着伤腿，艰难地从狭窄的缝隙中挤出，身体接触到外面粗糙而冰凉的沙地，抬头看到那一片无垠的、点缀着璀璨星辰的墨蓝色夜空，以及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悲痛、疲惫和茫然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从崩塌的、吞噬了无数生命和秘密的死亡皇陵中，逃出来了。
夜风凛冽，带着沙漠深夜特有的寒意，吹拂在他湿透又半干的衣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胸中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仿佛要将地底那浑浊、血腥、充满死亡的气息全部置换出去。
眼前是一片连绵的沙丘，在月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银灰色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脊背。他们所在的出口，隐藏在一处巨大沙丘的背风面，被几块风化严重的巨石巧妙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远处，天地交接处，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天，快亮了。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清霜的声音将沈炼从出神中拉了回来。她已经重新背起沈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皇陵崩塌动静太大，天亮后可能会有附近的驻军、马贼，或者其他被惊动的人前来查探。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
沈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他知道清霜说得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伪装巧妙的出口，那道将他们与地狱隔开的缝隙。里面，是崩塌的陵墓，是逝去的生命，是萧离。外面，是无垠的沙漠，是未知的前路，是他必须活下去、也必须保护好夜儿的责任。
他转身，不再回头，用枯枝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跟上清霜的脚步，朝着与皇陵相反的方向，朝着沙丘深处，朝着天边那抹微弱的曙光，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
但每一步，也都离那黑暗的死亡之地更远一步。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一少、三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影上，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们活了下来。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身后。
而等待着他们的黎明，又将带来什么？
沈炼不知道。他只知道，怀中的“地”“人”二卷微微发烫，身边的清霜沉默前行，背上的沈夜呼吸微弱却平稳。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