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鱼吃得李云峰直冒汗。
一锅鱼,两个人愣是吃了个底儿朝天。
最后那点红汤,李淑芬还拿馒头蘸着吃了两个。
李云峰放下筷子,靠在炕桌上。
“撑着了。“李淑芬乐了。
“你少说也吃了大半锅。““辣的就是下饭。“李云峰摸了摸肚子。
“嗝。“打了个饱嗝。
辣味儿从嗓子眼又翻上来一遍。
李淑芬端着空盘子下了炕。
“我刷碗去。““嗯。“李云峰没动。
靠着炕桌缓了一阵子。
外头的雨小了点儿,没晌午那阵子那么猛了。
可天还是阴沉沉的,估摸着夜里头还得下。
李云峰盘腿坐在炕上,琢磨了一会儿。
吃饱了。
不能就这么靠着。
得动一动。
正好。
去巡逻岗亭瞅瞅。
红旗生产队的巡逻岗亭,是李云峰当书记之后头一件张罗的事儿。
村子东南西北各立了一个。
每个岗亭里头四个人,三班倒,二十四个钟头不断人。
岗亭不大,也就两丈见方。
里头一铺小炕,一个炉子,一张方桌,几把板凳。
外头墙根靠着几把猎枪。
岗亭后头,是李云峰特意让人挖的一个小温泉池子。
这村子靠着山,地底下温泉脉子多。
挖下去丈把深,热水自个儿就冒上来了。
四个岗亭,每个岗亭后头都有一个池子。
巡逻的兄弟冷了、累了,回来泡个脚,浑身就活泛了。
这一冬天下来,岗亭里头没一个人感冒的。
李云峰心里头有数。
这是李大河当初投钱办的另外一件事儿。
老爷子说了。
值班的兄弟拿命给村里头巡逻,不能亏待人家。
老李家又掏了八百块钱,专门修岗亭、挖温泉池子。
李云峰从屋里头出来。
蓑衣往身上一披。
斗笠戴上。
冲灶台那头喊了一嗓子。
“我出去溜达一圈儿。“李淑芬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
“上哪儿去?““看看岗亭。““早点回。““嗯。“李云峰出了院门。
外头的雨还在下。
不算大,可下得密。
路上没人。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烟囱里头冒着烟。
李云峰沿着村中间那条主路,往东边的岗亭走。
东岗亭离李云峰家最近,也就三百来米。
路上踩着泥,鞋底子黏得跟糕似的。
李云峰也不在乎。
蓑衣里头干爽,身上还冒着水煮鱼的辣劲儿,浑身热乎。
走了没几分钟。
远远就听见东岗亭那头传来说话声。
还夹着笑声。
李云峰嘴角往上勾了勾。
哥几个倒是热闹。
走到岗亭跟前。
李云峰一脚迈过门槛。
抖了抖蓑衣上的水。
“咋这么热闹?“屋里头四个汉子一齐抬头。
“哎呦!““书记!““书记你咋来了?“为首那个是虎娃。
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正坐在炕沿上,光着两只脚泡在炕底下的木盆里头。
木盆里头是热腾腾的温泉水。
旁边还有三个汉子。
铁柱子、老徐家的小子徐二、还有一个是张瘸子家的老三张大伟。
四个人都泡着脚。
岗亭里头雾气腾腾的。
热水的湿气混着汉子的汗味儿,加上炉子上烤着的几个红薯,那味儿真是一言难尽。
可这味儿。
李云峰闻着,反倒舒坦。
烟火气。
“哥几个挺会享受。“李云峰把蓑衣脱下来挂在门后头。
“上炕,上炕,书记。“虎娃赶紧把炕沿上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边上扒拉。
“地上凉,您上炕坐。““行。“李云峰也没客气。
脱了鞋上了炕。
盘腿坐下。
铁柱子从炉子上拎下来一壶水。
“书记,喝点儿热水暖暖。““成。“李云峰接过粗瓷碗。
抿了一口。
碗里头不是白水,是熬的姜茶。
辣乎乎的,下肚一股子暖流。
李云峰咂了咂嘴。
“虎娃啊。““哎。““你这茶不错。“虎娃嘿嘿一笑。
“我妈熬的。““早上给我装一壶让我带过来。““这下大雨,喝着不冻肚子。“李云峰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
岗亭外头雨打在屋顶上,啪啪响。
屋里头炉子烧得旺。
四个汉子泡着脚,脸上都红扑扑的。
“今儿这雨下得透。“徐二一边搓脚一边说道。
“刚才我跟铁柱子去村南头那块地里头看了一圈儿。““地里头那些苗,都喝美了。““喝美了?“李云峰乐了。
“那不正好。““可不是嘛。“徐二说道。
“老王头儿不是说嘛,再下两天,这苗就得蹿一拃。““我看这雨架势,没准儿真能下两天。“铁柱子在一边接话。
“刚才路过菜地。““那温室大棚顶上的塑料布让雨打得直颤。““老王头儿还在棚里头转悠呢。““老王头儿不放心他那些菜。“李云峰说道。
“那老头儿,就跟侍候孩子似的侍候那些菜。“几个人都笑了。
虎娃从炕梢拿了一袋瓜子过来。
往炕桌上一倒。
“书记,嗑瓜子儿。““成。“李云峰抓了一把。
剥开一个丢嘴里头。
“这巡逻这一冬天下来。“李云峰抬头看了看四个汉子。
“哥几个辛苦了。“虎娃赶紧摆手。
“书记您可别这么说。““咱这巡逻活儿,跟过去比,那是神仙日子。““过去?“李云峰挑了挑眉。
“过去咱村哪有什么巡逻啊。“虎娃说道。
“碰上山里头窜出来个狼啊熊啊的,那都是听天由命。““前年冬天,老李家二小子上山砍柴,差点让黑瞎子收拾了。““还是您来了之后,咱村才有的岗亭。“铁柱子在一边点头。
“可不是嘛。““咱这岗亭里头,炕烧着,炉子烤着,外头转一圈回来还有热水泡脚。““这是巡逻?““这是享福。“徐二嘿嘿一笑。
“我跟我媳妇说,我宁愿值夜班也不回家。““夜班这儿暖和。““家里头炕都没这儿热乎。“几个人又笑。
李云峰也跟着笑了。
剥了一个瓜子。
“夜里头有动静没?“虎娃摇头。
“没有。““前儿夜里头西岗亭那头听见点动静。““我和铁柱子带着枪过去瞅了瞅。““是一只狍子。““傻不愣登地撞到岗亭后头的木栅栏上了。““自个儿撞晕了。“李云峰乐了。
“狍子?““嗯。““打着了没?“虎娃嘿嘿一笑。
“打着了。““分给四个岗亭一人一条腿。““还剩下半拉狍子。““给您家送过去了。““昨儿淑芬接的。“李云峰想了想。
昨儿晚上确实吃的炖狍子肉。
他还纳闷这肉是哪儿来的。
“原来是你们送过来的。“李云峰说道。
“成,下回再有这种好事儿,给哥几个分多点。““我那点儿够吃的。““那不成。“虎娃摆手。
“书记您家里头人多。““两个嫂子,一个淑芬妹子,还有娜塔莎嫂子,索菲亚嫂子。““那么多张嘴呢。““是不是这个理儿?“四个汉子都笑。
李云峰也笑了笑。
“行行行。““那哥几个把那半拉狍子收下了,我也认了。“外头的雨又大了点儿。
风也起来了。
岗亭的窗户纸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李云峰看了眼外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天阴的,还是真到下午晚了。
“书记。“虎娃突然说道。
“嗯。““我寻思一个事儿。““啥事儿?“虎娃挠了挠头。
“咱这岗亭。““现在四个。““等水电站建好了,村子大了,是不是还得添?“李云峰瞅了他一眼。
“你寻思的对。““得添。““添到几个?““八个。“李云峰说道。
“东南西北四个老岗亭,再加上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个新的。““八个岗亭围着村子转一圈儿。““狼来了都得绕道走。“虎娃眼睛亮了。
“八个!““那得多少人手?““一个岗亭四个人,八个岗亭三十二个。“李云峰说道。
“再加上三班倒,机动一些。““差不多得五十个人。“铁柱子咽了口口水。
“五十个人。““那不是一个连了?““差不多。“李云峰说道。
“咱村往后人会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多。““巡逻这块儿,得跟得上。“四个汉子都点头。
虎娃端起姜茶喝了一大口。
“书记您发话。““咱兄弟跟着干就完了。“李云峰瞅了瞅炕底下那个木盆。
热腾腾的温泉水还冒着气儿。
虎娃几个的脚泡在里头,都泡红了。
“我也泡泡。“李云峰说道。
“哎呦!“虎娃赶紧下炕。
“我给您弄个新盆,新水。““不用。“李云峰摆手。
“哥几个泡过的水,咋了?““嫌弃哥几个?““那哪能啊。“虎娃挠头。
“那我给您加点儿热水。““成。“李云峰把鞋脱了,把袜子也脱了。
把两只脚伸进木盆里头。
“嘶——“水有点烫。
可是烫得舒坦。
那股子热乎劲儿,顺着脚底板往上窜,一直窜到腿肚子。
李云峰眯起眼睛。
“舒坦。““嘿嘿。“虎娃乐了。
“咱这儿就这点儿好。““温泉水管够。““夏天泡着出汗排毒,冬天泡着驱寒暖身。““赛过活神仙。“李云峰笑了笑。
剥了一个瓜子。
“哥几个再值半个月。““开春彻底暖和了。““我让食堂那头给岗亭单独送饭。““不用你们自个儿做了。“虎娃几个一愣。
“书记,这!““使不得吧?““咋使不得?“李云峰说道。
“哥几个守夜,吃口热乎饭是应该的。““我已经跟食堂那头打过招呼了。““明儿开始。““每天三顿,热乎饭菜,送到岗亭门口。“虎娃眼眶有点红。
低着头嗯了一声。
“书记。““嗯。““我们守哪儿都成。“李云峰拍了拍他肩膀。
“知道你们守哪儿都成。““可是我得让你们守得舒坦。“岗亭里头静了一会儿。
只听见外头雨打屋顶的声音。
还有炉子里头柴火“噼啪“的响声。
李云峰泡了大概一刻钟。
把脚从盆里头抽出来。
虎娃赶紧递了一条干毛巾过来。
李云峰擦了擦脚。
穿上袜子和鞋。
“我走了。““书记您慢走。““路上滑。““知道了。“李云峰把蓑衣披上。
戴上斗笠。
虎娃送他到门口。
“夜里头有事儿。“李云峰回头说道。
“敲钟。““我听见就过来。“虎娃用力点头。
“成!“李云峰一脚迈出岗亭。
雨又下大了。
斗笠上“啪啪“地响。
李云峰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