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睁开眼睛时,眼前是哭的撕心裂肺的小男孩。
珠光宝气的贵妇忙着哄儿子,佣人匆匆跑来,说医生到了,一群人火急火燎的回了房间。
她看向擦得锃亮的玻璃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穿着孟森繁从孟晚的衣柜里给她翻出来的旧衣服,娃娃领的小上衣配长裤。
她懵了几秒,意识到了什么。
她回到了八岁这一年。
是重生?还是梦?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的记得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苦苦哀求商岚不要赶走她,可商岚讨厌她,不愿意再养她。
在傅西洲的强烈要求下,商岚将她丢给了孟森繁。
从此她成为了孟家的养女,也将那个维护她的傅西洲小心的藏在了心里。
还有,这一年,十一岁的商鹤京失去双亲,来到傅家寄人篱下。
至于刚刚发生的事,她记得更清楚了。
来傅家做客的贵妇带着宝贝儿子,小男孩见到她,嘲讽她是没爹没妈的小聋子。
她力气没有对方大,底气也没有对方足,可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的走开。
于是她在得知对方花粉过敏之后,双手搓了不少花粉抹在手帕上,给小男孩擦了擦脖子。
然后傅家就闹翻天了。
对了,这件事还是后来商鹤京提起来的。
她记得当时商鹤京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觉得她是个“长着竹叶青舌头的树懒”。
孟昭四下张望,果然看到了侧门处的商鹤京。
四目相对,商鹤京立刻转身走开。
孟昭快步跟了上去。
“商鹤京!你等等!喂!”
商鹤京的脚步陡然停下,消瘦的身板转过来,阴郁的双眸盯着她:
“你叫我什么?”
从他来这个家的第一天,孟昭就跟着傅西洲叫他小舅舅。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是傅西洲的舅舅,又不是孟昭的舅舅。
孟昭歪头一笑:“商鹤京啊!怎么了?我不能叫你的名字吗?”
小姑娘笑容灿烂,晃了商鹤京的眼睛。
他眼底的阴郁散了几分,尴尬的转开脸。
“不是,你之前……是叫我小舅舅的。”
孟昭撑着膝盖,凑到商鹤京面前:
“你是傅西洲的舅舅,又不是我的舅舅,我不想比你小一辈,可以吗?”
女孩突然凑近,商鹤京忍不住后退,耳根泛红。
“可以,随便你。”
孟昭又把手帕拽出来,塞到了商鹤京手里。
“干什么?”
“帮我处理一下。”
商鹤京愣在原地:“什么?我帮你处理?”
孟昭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是啊,你不是看见了吗?你可得处理干净了,要是被商夫人看见了,我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商鹤京被这女孩突如其来的转变震惊的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
明明昨天这姑娘还小心翼翼的追在傅西洲的屁股后面,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今天……突然这么大胆的报复富家少爷就算了,竟然还要拉他当同盟?
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
他失忆了?
孟昭却拍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啊?帮我处理一下,你不愿意?”
商鹤京攥着手帕,问:“为什么要我帮忙?”
孟昭笑着说:“因为喜欢你啊!”
商鹤京狠狠呛了一口。
“孟昭,你怎么胡说八道啊?”
孟昭叉着腰:“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商鹤京,小孩子都有朋友的,我喜欢跟你做朋友,不行吗?”
商鹤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姑娘突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他插不上话。
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或许是傅西洲那些富少的恶作剧,派孟昭来捉弄他的。
孟昭向来听傅西洲的话。
傅西洲说往东,孟昭绝对不会往西。
他本该把手帕甩回去,可……这是孟昭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将手帕攥在手里,沉默良久,说:“我会处理的。”
说完,转身离开。
孟昭懵懵的看着商鹤京远去的背影,能明显感觉到商鹤京不高兴了。
为什么不高兴啊?
她不是主动跟他说话了吗?还说了喜欢他,还跟他套近乎了,还要跟他做同盟呢!
他在不高兴什么啊?
这男人怎么从小就这么阴晴不定的?
……
孟昭回到孟家,孟森繁不在家,孟晚躺在沙发上看杂志,听到声音后,使唤道:
“孟昭,给我倒杯水!”
孟昭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给。”
孟晚懒洋洋的去拿,却又不坐起来,手没拿稳,杯子扣在了地上,满杯水都洒了。
“哎呀!孟昭,你拖一下地板。”
孟昭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拖。”
孟晚愣住:“你说什么?”
孟昭说:“你弄洒的,你自己拖。”
孟晚瞪大眼睛:“孟昭,你才来我家多久啊?你就暴露本性了是吧?我告诉我爸啊!”
孟昭背着手,说:“你告吧,你要是告我的状,我也告你的状。”
孟晚猛地推了她一下:“你吓唬谁呢?我有什么状可告的?我又没犯错!”
孟昭扬起头,说:“你偷了爸爸的零钱买口红。”
“我哪有?!”
“你还把晚饭钱省下来,买发卡。”
“我……”
“你给隔壁班的那个男生写情书。”
“……”
孟晚想反驳,可孟昭说的每件事……确实都对!
孟晚梗着脖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孟昭看着她那纠结的模样,内心感慨,小时候真觉得被告状是天大的事,可长大后再处理,这简直小的离谱。
哪里值得她辗转反侧,小心翼翼?
孟昭主动上前,拉住孟晚,说:
“姐,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你别老欺负我了。
你多一个妹妹,可以多一个人给你打掩护。
以后我可以帮你写作业,你自己的活自己干,只要你不欺负我,我绝对不告你的状。”
孟晚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不亏。
“你保证?”
“保证。”
“不行,你得发誓,你给我写个保证书!”
孟晚“噔噔噔”的跑回房间,拿出纸笔,让孟昭一字一句写下来,还要签字按手印。
孟昭忍不住想笑。
小的时候,真的会天真的相信白纸黑字是有用的。
于是,她趴在桌前写保证书,孟晚老老实实的拿起拖把收拾残局。
等她写好两人的“和平协议”,孟晚也把地板拖完了。
签字,按手印,就算达成了协议。
孟晚深呼吸一口气,再看向她时,眼神颇有些“姐罩着你”的小大人既视感。
“行了,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但是说好了,不能告状啊!”
孟昭点点头:“当然当然,那今天的晚饭,我们一起做,吃完饭一起刷碗,可以吧?”
“可以!姐说到做到的!”
孟晚丢下杂志,起身跟她去厨房忙活。
狭窄的厨房里,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择菜。
孟昭想,幼时的无助,不仅来源于无知,也来源于寄人篱下的畏惧。
她从未和孟家父女好好沟通过,自然也就从未成为过真正的家人。
后来那些摩擦、争吵、冲突,都是时间留下的未解决的难题。
当时她很难过,可在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后,她早已将这些小事抛诸脑后。
以至于现在重新面对,她竟没有任何怨恨。
至少,孟家确确实实养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