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

    五点四十五分。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这是一天中最黑、最冷的时刻。

    杨村测向站里。

    凌天坐在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

    这是曙光基地特制的微型单向信号接收器。上面并排镶嵌着五个米粒大小的指示灯。

    目前全灭。

    韩小山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铅笔,面前摊开着那张画着五个节点的底图。

    两人都在等。

    六点整。

    杨村村口外围。

    旱地里的玉米秸秆已经被砍光,只剩下半截枯黄的根茬。

    老贺趴在土坎后面。

    他身上披着一件用枯草和黄泥编成的伪装衣,整个人几乎和冻硬的土地融为一体。

    冷风刮过土坎,卷起一阵细小的沙土,打在老贺的脸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视线死死盯着村口那条土路。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那是扁担压在肩膀上,木头承受重力发出的摩擦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挑着两只空木桶,从薄雾中慢慢走出来。

    逢单日清晨。内线挑粪工。

    挑粪工走到土坎边。左右看了看。

    没有发现异常。

    他弯下腰,准备把粪桶放下,歇口气。

    就在他肩膀松劲,扁担滑落的那半秒钟里。

    老贺动了。

    他没有起身。大腿肌肉骤然收缩,整个人像一条贴地滑行的灰蛇,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距离三米。

    两米。

    一米。

    挑粪工刚把木桶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

    老贺已经贴到了他身后。

    左臂如铁箍一般,精准地勒住挑粪工的脖颈。粗糙的布手套同时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右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顶在挑粪工后腰第三节脊椎上。

    “咔”的一声闷响。

    挑粪工身体剧烈一抽。脊椎受创让他瞬间丧失了反抗能力。

    发不出一点声音。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卸得干干净净。

    老贺单手将他拖倒在地。

    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麻绳。

    打结、穿套、收紧。

    三秒钟。挑粪工被捆成了一个粽子。

    老贺腾出右手,在领口内侧的一块硬物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同一时间。

    干河沟老磨坊。

    天还没亮。磨坊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伙计打着哈欠,从草堆里爬起来。

    他走到磨盘前,习惯性地弯下腰,伸手去摸底座第三块青砖的缝隙。

    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砖面。

    草料垛后面,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绕了出来。

    石娃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短打。

    手里倒提着一把锯短了把手的工兵锹。

    锹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伙计的半个身子探在磨盘底下,毫无防备。

    石娃跨步上前。

    没有抡圆了砸。他只是手腕一抖,工兵锹沉重的木柄末端,精准地磕在伙计后脑勺下方的风池穴上。

    力道控制得极好。

    伙计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接软了下去。

    石娃左手探出,稳稳揪住伙计的后衣领,没让他一头栽在青砖上发出动静。

    单臂发力,将昏死过去的伙计拖到草料垛后面。

    石娃走回磨盘前。

    蹲下身,手指探进砖缝。

    里面空空如也。那张假情报纸条已经不见了。

    石娃站起身。

    手指在腰带内侧敲击了一下。

    镇口城门外。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城门伴随着沉重的轴承摩擦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鱼贩子挑着担子,缩着脖子从城门里走出来。

    担子两头的木桶里空荡荡的,散发着浓烈的死鱼腥味。

    他习惯性地往镇口的茶摊方向走。

    茶摊还没支起来。只有几张破木桌散落在路边。

    城墙根底下,蹲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

    脑袋上扣着顶破毡帽,手里把玩着一根旱烟袋。

    鱼贩子走过汉子面前。

    汉子站了起来。

    “老哥,借个火。”

    马三操着一口地道的晋北口音,凑了过去。

    鱼贩子停下脚步,眉头皱起。

    “没火。”

    他刚吐出两个字。

    马三手里那根旱烟袋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带着活结的粗麻绳。

    马三手腕一翻,麻绳套索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精准地落进鱼贩子的脖颈。

    往后猛地一拽。

    鱼贩子双脚离地,仰面朝天栽倒。

    马三根本没给他落地的机会。

    身体前倾,肩膀顶住鱼贩子的胸口,连人带担子直接撞进了旁边的一个干草垛里。

    膝盖压住咽喉。

    两步之内。战斗结束。

    马三从破棉袄里摸出对讲机按键。

    敲击。

    县城正街。当铺后院。

    两个修鞋匠打扮的老兵,像两只狸猫一样趴在后院的青瓦屋顶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

    左边的老兵打了个手势。

    两人顺着落水管滑下,双脚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走到正房窗下。

    老兵掏出一根细铁丝,顺着窗户缝拨弄了两下。

    门闩落地。

    推门。进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檀香的味道。

    当铺掌柜四仰八叉地躺在雕花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摸到床边。

    没有多余的动作。

    左边的老兵扑上去,一块带着机油味的破布直接塞进掌柜大张的嘴里。双手顺势锁住掌柜的双臂,一个反关节擒拿,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掌柜猛地惊醒,眼珠子瞪得老大,身体剧烈挣扎,却像被铁钳夹住的泥鳅,动弹不得。

    右边的老兵没有管床上的人。

    他直接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床底。

    摸索了片刻。

    拖出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

    打开箱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日制大功率电台。

    老兵看了一眼电台。

    伸手在领口敲击。

    县城城墙外。

    王根生贴着冰冷的城砖站立。

    手里拽着一根从城墙上垂下来的粗麻绳。

    城墙上,两个日军巡逻哨的尸体已经被拖进了暗影里。

    绳子上方传来两下轻微的拉扯感。

    王根生双手交替,快速收绳。

    两个老兵顺着绳子滑下来。一个人背着红木箱子,另一个人腋下夹着被捆成麻花、嘴里塞着破布的当铺掌柜。

    双脚落地。

    王根生看了一眼那个红木箱子。

    手指在领口敲击。

    杨村测向站。

    凌天面前的黑色金属盒上。

    “滴。”

    最左边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韩小山拿起铅笔,在底图最下方的三角形(挑粪工)旁边,重重画下一条竖线。

    “滴。”

    第二盏灯亮起。

    韩小山在方块(磨坊)旁边画下第二条竖线。

    紧接着。

    “滴。”

    “滴。”

    第三盏、第四盏灯接连亮起。

    代表鱼贩子的圆圈和代表当铺的菱形旁边,多出了两条粗黑的铅笔线。

    屋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

    凌天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

    三秒钟后。

    “滴。”

    第五盏灯亮起红光。

    韩小山握着铅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底图边缘,画下了最后一条竖线。

    五条竖线。五个节点。

    整条特高课平行情报链,在黎明前的十分钟内,被彻底截断。

    外科手术般的干净。

    没有枪声。没有见血。没有惊动任何人。

    韩小山放下铅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清了。”

    凌天看着那五个亮起的红灯。

    伸手按灭了接收器的电源。

    天亮了。

    上午八点。

    杨村团部值班室。

    李云龙坐在长条凳上,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正喝着热气腾腾的地瓜粥。

    赵刚在旁边整理着账本。

    门帘被掀开。

    王根生大步走进来。

    身后,两个老兵押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发凌乱的胖子。

    当铺掌柜。

    掌柜被推搡着摔在地上。嘴里的破布已经被扯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惊恐,但身体却出奇地没有发抖。

    凌天从里屋走出来。

    站在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电台拿到了?”凌天问王根生。

    “拿到了。完好无损。”王根生回答。

    凌天点点头。目光落回掌柜身上。

    李云龙放下瓷碗,抹了一把嘴。

    “狗日的,藏得挺深啊。三十天,天天半夜给山本报信。”李云龙冷笑一声,“说吧,你那个上家是谁?”

    掌柜没有看李云龙。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凌天。

    那张胖脸上突然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们动作很快。”掌柜嗓音嘶哑,带着一丝嘲弄。

    凌天没说话。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

    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凌天的眼睛。

    “但你们来晚了。”

    掌柜一字一顿地说道。

    “昨夜子时二刻,发完那条骡队的情报后。”

    掌柜咧开嘴。

    “我又多发了一封报告。”

    凌天摩挲手指的动作停住。

    脸色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