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会议室。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云龙把一个烟卷屁股狠狠摁进铁皮烟灰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老赵,你就给句痛快话!到底打不打?”

    “这帮狗日的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再不动手,根据地的老百姓怎么看咱们?”

    孔捷吧嗒着烟袋,吐出一口浓烟,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政委。这事不能再拖了,人心要散了。”

    丁伟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赵刚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足以乱真的伪钞,和一小包散发着恶臭的福寿膏。

    这些东西,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正在割裂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打,当然要打。”

    赵刚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但不是用枪打。”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同志们,敌人为什么能得逞?因为他们抓住了我们的软肋。”

    “老百姓穷怕了,饿怕了,一辈子没见过几块现大洋,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

    “我们不能一边要求他们觉悟高,一边又让他们饿着肚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他拿起一张伪钞,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钱是什么?钱是纸!老百姓饿了不能啃纸,冷了不能穿纸!”

    赵刚猛地将伪钞拍在桌上。

    “所以,这场仗,我们要换个打法!”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猛地拉开大门。

    “我宣布,即刻起,成立根据地供销合作总社!”

    门外,几十名干部早已肃立等候。

    赵刚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们不用钱买粮,我们用老百姓更需要的东西,堂堂正正地换粮!”

    “敌人有大洋,我们有布匹!敌人有洋货,我们有食盐!敌人有鸦片,我们有能让庄稼翻倍的铁犁!”

    “我就不信,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换不回他手里的米!”

    第二天清晨,平安工业区的马达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一辆辆崭新的卡车,披着晨光,如同钢铁巨兽般驶出厂区。

    车厢里,装满了成匹的拥军布,堆积如山的雪白食盐,一箱箱崭新的煤油灯,还有闪着乌黑光亮的曲辕犁。

    这些在战时比金子还珍贵的工业品,就是赵刚准备投向战场的“弹药”。

    一名年轻的战士,抚摸着车上码放整齐的煤油灯,眼睛里闪着光。

    “排长,这玩意儿真能换回粮食?”

    老排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傻小子,你没见过天黑是啥样。有了这灯,娃儿们晚上能多看一个钟头的书,婆姨们能多纳几双鞋底。你说,这玩意儿,金贵不金贵?”

    车队,向着根据地的各个乡镇,奔赴而去。

    王家集,是黑市最猖獗的地方。

    第一家“平安供销社”,就在黑市摊子的正对面开张了。

    没有吆喝,没有喧哗。

    门口只挂着一块黑板,用白粉笔写着清晰的兑换牌价。

    “一等小米,每担兑换:甲级棉布一匹,或,食盐五斤,或,煤油灯一盏……”

    村民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怀疑。

    “这八路是疯了?一担小米就换一匹布?那布我摸过,结实着呢!”

    “谁知道是不是哄人的,别到时候把粮交了,啥也拿不着。”

    人群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黑市那边的掌柜,抱着胳膊,冷笑着看热闹。

    就在这时,村里的老实人王老汉,扛着一袋小米,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婆娘在后面拉他,急得快哭了。

    “当家的,你疯了!那是咱们过冬的口粮啊!”

    “我信赵市长!”王老汉脖子一梗,闷声说道。

    他走到供销社柜台前,把粮袋往上一放。

    “同志,换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供销社里穿着干净制服的年轻姑娘,麻利地称重,登记,然后从货架上取下一匹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棉布,双手递给王老汉。

    “大爷,您拿好。”

    王老汉的手有些抖。

    他展开棉布,那厚实的手感,那均匀的颜色,让他眼眶一热。

    “这……这布,比俺闺女出嫁时扯的还好……”

    他抱着布,像抱着个宝贝。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轰!”

    人群炸开了锅!

    “快!回家扛粮食去!”

    “我要换盐!家里的盐罐子见底了!”

    “给我留一盏煤油灯!”

    村民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供-销社,刚才还门庭若市的黑市,瞬间变得冷冷清清。

    与此同时,一种崭新的货币,也随着供销社的物资,流入了根据地。

    货币名叫红星币,纸张坚韧,印刷精美。

    最重要的是,每一张红星币的背后,都写着一行小字。

    “凭此券,可于根据地内任意供销社,兑换等值之粮食、布匹、食盐。”

    以强大的工业品和充足的粮食作为信用之锚,红星币的购买力稳定得可怕。

    一个从黑市换回一堆大洋的村民,拿着钱想去买点东西,却发现根本没人收。

    “大洋?大洋能当饭吃?有本事你拿红星币来!”

    村民看着手里冰冷的金属,又看了看邻居家刚用红星币换回来的半扇猪肉,悔得肠子都青了。

    人心向背,高下立判。

    把粮食卖给黑市,换回来的是一堆花不出去的废铁和废纸。

    把粮食交给供销社,换回来的是能穿暖吃饱,能点亮黑夜的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这道选择题,连三岁的孩子都会做。

    不到一周。

    冈村宁次精心构建的黑市网络,全线崩溃。

    那些高价请来的掌柜伙计,守着堆积如山的伪钞和鸦片,再也收不到一粒粮食。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没有开一枪,没有放一炮,就兵不血刃地粉碎了敌人阴险的经济绞杀。

    甚至,经过这一役,根据地的经济体系被彻底激活,供销社网络深入人心,红星币的信用牢不可破。

    整个根据地,反而变得更加健康,更加稳固。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啪!”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冈村宁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情报课长吉川猛夫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一群废物!”

    冈村宁次咆哮着。

    “用金钱都无法腐蚀他们,用毒品都无法麻痹他们!”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军事上的惨败,经济上的完败,让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被碾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支农民武装。

    而是一个拥有钢铁意志和恐怖创造力的怪物。

    突然,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墙上的地图。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经济的毒药失效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那就用真正的毒药。”

    他走到吉川猛夫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

    “去告诉鼹鼠。”

    “游戏结束了。”

    “开始狩猎。”

    冈村宁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吉川猛夫脚下。

    “这是第一份名单。”

    吉川猛夫捡起文件,打开。

    名单的最顶端,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平安县卫生学校校长——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