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村的日子过得很安逸。
路平安没什么事做，吃完倒头睡，睡到自然醒。醒了再吃，吃了再睡。
这天他躺在帐篷里的兽皮上，听着外面风吹帐篷的声音，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汪汪。”
大黑的叫声从帐篷外面传进来。
路平安没睁眼。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头。
“汪汪。”
路平安坐起来了。
“强者，那边吗？哦，是强良。”
“来得够晚的，走吧，过去见一下面。”
一座山头。
强良随意坐着，两条腿耷拉在悬崖外面，晃来晃去。
巫断山站在他旁边，站着。
路平安几步就到了，他随意地坐在地上，盘着腿，背靠着一块石头，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强良，脖子仰到了最大角度。
“小家伙。”强良低头看着他，“千年不见，进步真快啊。”
“离前辈那个境界，还差得远。”
强良笑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巫断山。
“断山，你回去。我跟你外孙再聊一聊。”
“好的。”巫断山弯腰行了一礼。
他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被路平安叫停下来。
路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随手扔了过去。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巫断山接住了。
“什么？”
“淬骨丹。”
巫断山解开袋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扎上了。
“你弄了这么多了？”
“没多少。”路平安说。
巫断山把乾坤袋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山头上只剩下两个人。
强良没有开口。路平安也没有开口。
“那个羊头人，放出了禁地里的一个手掌？”
“对。”
“听断山说，你杀了不少统领？”
“是。”
强良沉默了。
“我们巫族，跟它们的大统领有默认的条文。它们允许我们放牧，统领级的，驱逐为主。”
山头上的风停了一瞬。
“您意思是，需要我离开巫族领地？”
强良点了点头。
路平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有一个问题。”
强良没有说话，等着。
“它们的大统领，是什么实力？”
强良闭上了眼睛，眼皮合上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此方天地的真正极限。”强良睁开眼睛，眼珠子里有电光在深处闪了一下。
“跟那些只知道抡锤子的统领不一样。他们法体双修，比统领难缠太多了。”
他顿了顿。
“安蓝星人的话来说续航力特别强，我们五个，打两个，打了一个月，没分胜负。”
路平安没有回头。他听完这句话，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山头。
转眼又是三年。
路平安躺在山坡上晒太阳。
“汪汪。”
大黑的耳朵先竖起来的，六条狗子同时竖起了第三只耳朵，朝着身后一个方向。
路平安没动。阳光晒在肚皮上，舒服得不想动。
“统领吗？”他闭着眼睛问。
“汪汪。”大黑叫了两声，又加了一声，不确定。
“你们也不确定？”
“汪汪。”
“说不出的怪异。”
路平安睁开眼，坐了起来，阳光晒在背上。
“知道了。”
他站起来。
“你们躲起来。我去会会。”
狗子们散了。
路平安沉入地底。
泥土在身周分开，他往下潜了几百丈，然后平着游过去。
山坡。
路平安从地里冒出来，他刚露出半个身子。
一个硕大的锤头朝他砸了下来。
锤头遮住了半边天，锤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路平安没有犹豫。他缩了回去，比冒出来的时候快十倍。
泥土在头顶合拢，锤头砸在地面上，“轰。”的一声，地面塌了一个大坑，坑底被砸得瓷实发亮，像陶器。
路平安在地底深处，强压着那震动传下来的伤势。
“这个不对劲。”
他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朝更远的地方游去。
从更远处钻出地面。
路平安站在另一处山坡上，隔着一座山，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
羊头人。但跟以往任何一个神陨者都不同。
老君那样的感觉。
路平安站在山坡上，手心出了汗。
糟了，这不会是大统领吧？
续航力特强，不死不灭。巫族五个打两个，打了一个月没分胜负。
路平安连开口都不敢。对这种存在，一句话都不能多说，一个字都不能多讲。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破绽。
他握着刀，刀身在微微发热。
“外来者。”大统领开口了。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你残害了我们多少族人？”
路平安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沉入地底。
这种存在，不是他能对付的。
泥土在头顶合拢，他往下潜。一千丈，两千丈，五千丈，他潜得不快。
周围的土地突然开始翻转。
不是地震，是法术。泥土像被人用手捧起来了一样，带着他往上走。
路平安瞬间上升了几万丈。从地底深处被托举到了离地面只有几百丈的地方。
狗子们。
路平安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对他，狗子们就危险了。狗子们躲在地底下，大统领能把土地翻转。
他得打一架。发出危险信号，让狗子们跑。
路平安瞬间钻出了地面，没有潜行，没有绕后，从大统领正前方冲过去。刀已经出鞘，乌黑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一刀划过去。
大统领没有动。等刀锋到了面前，它才抬起锤头，轻轻一挡。
“铛。”刀砍在锤面上。
路平安收刀，又砍。
“斩。斩。斩。”
三刀。砍腿，砍腰，砍脖子。每一刀都快，每一刀都准，每一刀都用了全力。
大统领一一化解。
比统领级的肉身强太多了。
路平安朝天空大喊了一声。
“风紧扯呼。”
声音从山谷里传出去，传得很远。
狗子们的听力一定听见了。
路平安不再躲了，他压上去，一刀接一刀，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劈，砍，撩，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大统领游刃有余，它反击很少。
路平安索性停了。
他收了刀，站在离大统领二十丈的地方。
“外来者，我能闻到你身上的九魂咒味道。”
路平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大统领的脸。
大统领突然把锤头从地上提起来，挂在脖子上。它的两只手空了出来，在面前画起了图案。
它的十指在空气中舞动，每画一笔，空中就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痕迹不散，叠在一起，越叠越多，越叠越密。
路平安没有再看。他往后一倒，钻进地里。
疯狂地向下钻，一千丈，两万丈，五十万丈，地行术催到了极致，泥土在身周飞退，像水一样分开，又像水一样合拢。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追下来了。
“噗。”
黑色的图案追上了他，撞在他背上。
十五咒。
图案在他背上炸开，一分为五，五分为十五。十五道黑色纹路像蛇一样咬进他的皮肤，咬进他的肌肉，咬进他的骨头。
路平安的身体变得极度虚弱。他的灵力还在，但他的四肢在发软，他的眼皮在发沉，他的意识在发飘。
他不敢停。
百万丈，岩浆低。
这次的诅咒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复杂。
还好。身体有了抗性。
地面上的大统领缓步跟着。它走得不快，一步，停下来，闭上眼感应一下，再一步，再感应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放的诅咒在慢慢变弱。那个外来者还活着，还在移动，还在解咒。
三个月。
大统领在地面上跟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大统领站住了。它闭上眼睛，感应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那个外来者的气息，从它的感知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