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开始迁移了。
没有大包小包。老人和孩子走在中间，青壮年散在四周，一个个沉默着赶路。只有小孩子在说话。
路平安走在队伍末尾。六条狗子跟在他脚边，跑前跑后。
“咱们得走多少天？”路平安问。
金蛮走在旁边，两条长腿迈一步顶路平安三步。
“以往二十天左右，这次应该差不多。”
“每十年都这样？”
“平常嘛，跟大村庄交易，他们再转手卖给蓝星人。十年一次的大集会，东西便宜不少。”金蛮顿了顿，“还能相亲。”
“相亲？”
“搬到上阿界之后，大巫们不让村子里通婚了。只能跟外村人结。”金蛮望着前方，眼神飘了一下，“这次我攒了不少彩礼。”
路平安扭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彩礼？”
“那当然，越多越好。”金蛮挺了挺胸，“彩礼能展示我的实力。”
“好吧。”路平安收回目光，“你至少……有能力付彩礼。”
金蛮嘿嘿笑了两声。
队伍走了二十七天。
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大片开阔地，四周是低矮的山丘。蓝星人的生化人已经在平场地了，几台大型机械正在运作，地面被压得平平整整。
金戈村找了块靠近溪水的地方，开始搭帐篷。
路平安帮着金蛮支杆子、铺兽皮。金蛮力气大，一人抱一根巨木往地里砸，三下就夯进去了。
又过了几天。
人越聚越多。各色帐篷密密麻麻铺满了开阔地，一眼望不到头。
路平安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地感觉到几道强大的气息，不是神陨者那种暴烈的压迫，是厚重的、沉甸甸的，像地壳深处的岩浆。
应该是祖巫了。
这方天地，果然最适合巫族。
集会场地的正中央，蓝星人搭了一个巨大的展台。
展台上摆满了商品。大型月痕汽车，能坐二十个人的那种，车身漆黑锃亮。大电视，屏幕比人还高。还有女人的饰品，项链、手镯、发簪，什么材质都有，亮闪闪地摆了一排。
路平安走到展台前。
一个生化人迎上来。面孔跟真人一模一样，但眼睛深处有一层淡淡的光圈。
“仙长，您需要什么？”
“劳驾，问点事。”
“您说。”
“你这里能联系到天堂堡垒吗？”
生化人顿了一下。
“堡垒群？我问问。”
他拿出通信器，走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路平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生化人的嘴唇快速开合。
过一会儿，生化人走回来。
“仙长，可以给您连线。一刻钟通话需要一千中品灵石。通话时间不足一刻钟，按一刻钟收费。”
真够百八六的，到哪里都一样。
路平安摸了摸储物袋。
“帮我联系通天堡垒。杨婵。”
“您稍等。”
生化人又拿起通信器，这次说了很久。中途还换了个人沟通，声音压得很低，但路平安听见了关键词。
“仙长”“地仙界”“身份确认”。
又过了一阵。
生化人把通信器递过来，屏幕上已经出现了画面。
“仙长，联系上了。现在开始计时。”
画面抖了两下，清晰起来。
杨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夫君？”声音有点抖，“是你吗？”
路平安看着那张脸。
比以前圆润了。脸颊鼓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柔和了，是……圆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娘子。”
“汪汪汪。”狗子们凑过来，脑袋拱到屏幕前。
“你还好吧？”杨婵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很好。现在在巫族这里。”
“你的玉牌有段时间暗淡了一半……”杨婵的声音轻下去，“你没事吧？”
“被神陨者诅咒了。现在都解开了。”
杨婵吸了口气，点点头。
“你们那里怎么样了？”路平安问。
“堡垒刚降下来不到三个月。还在探查周边的情况。”
“等你们稳定了，我去找你们。”
路平安转头看向旁边的生化人：“你们能把人送过去吗？”
生化人摇了摇头。
“好像不能。”杨婵在屏幕那边替他说了。
路平安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会是这样。
“对了。”杨婵的手往下移，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相公，我又怀上了。这次好像是两个。”
路平安愣住。
“两个？”
“嗯。”
屏幕里，杨婵的手掌贴在肚子上，轻轻地按着。她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
路平安的心跳突然重了一下。
是那个方向传过来的，从屏幕里，从杨婵的肚子里，隔着不知道多少万里，传过来两道微弱的搏动。
“刚才……孩子有了心跳。”杨婵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嗯。”路平安说，“我能感受到。两个。”
画面两头都安静了几息。
狗子们不叫了，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屏幕。
金蛮站在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过来。他挠了挠头，转身走开了。
武眉从旁边挤进画面，冲着屏幕挥手。
“爹，娘肚子里有两个小弟弟！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娘的。”
路平安看着屏幕里那对母女，欣慰了不少。
通话继续。
杨婵说了家里长短。
狗子们在旁边汪汪几声。
十刻钟。
杨婵说完最后一句话，两个人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照顾好自己。”路平安说。
“你也是。”
画面断了。
路平安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站了片刻。
“一万中品灵石。”生化人客气地说。
路平安掏了掏储物袋，把灵石递过去，数都没数。
念头通达了。
比什么都值。
路平安找到金蛮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嘴里叼着小小的草根。
“不打扰你跟嫂子说话。”金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陪我去相亲广场。”
路平安看着他。
“我去不合适吧？”
“不行。”金蛮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得跟我去。你和狗子们能给我带来好运，能让强壮的姑娘选我。”
路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皱的袖子。
“你应该找个高大的同伴。”
“那不就衬托我矮小了吗？”金蛮瞪眼。
“所以你是想让我站旁边，衬托你高大？”
金蛮咧嘴笑了，笑得很厚道：“嘿嘿。你这狗子也能吸引目光。”
路平安看了他一眼。
巫族的脑瓜子，一点都不笨。
相亲广场在集会地东侧，搭了一大片凉棚。凉棚底下摆着长条石凳，石凳上坐满了女巫。
她们身后站着七大姑八大姨，目光如炬，扫视着场上每一个举牌子的男人。
广场中央，几百个巫族男人站成一排排。
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灵石数目。
金蛮站在队伍中间。
他个子不算矮，但在这群人里也就中等偏上。可他举的牌子高，十万中品灵石。
路平安站在他旁边，肩并肩。
六条狗子蹲在路平安脚边，一溜排开，毛色黑亮，眼睛炯炯有神，看着来来回回的巫族们。
围观的女巫们先看见狗子。
“哎呀，那是什么野兽？多久没看见了。”
“黑的，还挺好看。”
“六条呢。”
然后看见路平安。
“那个矮个子是谁？”
“不是巫族吧？这么矮。”
“皮肤还挺白的……”
最后才看见金蛮。
金蛮举着牌子，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不斜视。
一个女巫从石凳上站起来。三丈高，膀大腰圆，胳膊比路平安的腰还粗。她穿过人群，径直朝金蛮走来。
金蛮的呼吸重了一拍。
女巫走到跟前，没看金蛮。她低下头，看着路平安脚边的狗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狗子也是你的彩礼吗？”
路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金蛮的脸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