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端起茶杯，没有喝。他低着头，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平安看得出来，他在犹豫。
像他这种半圣都犹豫的事情，能想象到。
路平安没有催。
镇元子终于抬起了头。
“宝莲灯，”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几分。
“我用地书帮你温养。一年之内，应该能初步恢复。”
他顿了一下。
“这样，我就不能付灵石给小友了。小友觉得如何？”
路平安没有犹豫。
“可以，前辈。我没有异议。”
镇元子点了点头。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眉头底下那层犹豫散了。
路平安给杨婵使了个眼色。
杨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到路平安的眼神，从袖中取出宝莲灯，双手捧着，递到镇元子面前。
宝莲灯在她掌心里，暗淡无光。那朵灯焰还在，但小得像一粒黄豆，像是随时都会灭。
镇元子看着那盏灯，看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左手，左袖一甩。
一本书从袖中飞了出来。
地书。
地书缓缓打开。书页上没有字，只有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像起伏的山脉，像大地的掌纹。
宝莲灯从杨婵手中递到路平安，再从他手里飘起来，飘向地书。地书的书页像两扇门一样张开，将宝莲灯裹了进去。
地书合上了。
它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镇元子的袖口里。
镇元子的袖子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好了。”他说，“小友，我一年后过来找你。”
“好的，前辈慢走。”
镇元子站起来，走了。
“这样就把宝莲灯给镇元子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路平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宝莲灯要从新用起来，代价不小。又费时间又费钱。”
他看了杨婵一眼。
“没看见镇元子的表情吗？代价不小，让一个半圣都心疼犹豫。”
杨婵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确实。”
“我们就偷着乐吧。”路平安说。
“相公，我跟武眉也准备加入太府寺做女官。”
路平安看了她一眼。
“这样也好，”他说，“至少不无聊。”
杨婵点了点头。
一家四口慢慢地习惯了上阿界的生活。
这一年是比较安逸的。堡垒外面的警报时常响起。但每次警报响起没多久，就被解决了。
这一天，镇元子找了过来。
他抬起左手，左袖一甩。
地书从袖中飞了出来。
和一年前一样，书页缓缓打开。
宝莲灯从书页中浮了出来。
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灯焰还是那朵灯焰，但光回来了。
虽然没有到达巅峰，但那个火苗已经强壮有力了很多。
路平安伸出手，宝莲灯飘过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看了杨婵一眼，杨婵摇了摇头，传音过来。
“夫君，你来祭炼吧。我在堡垒里用处不大。”
路平安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不舍，像山间的湖水，不起波澜。
他点了点头。
路平安盘腿坐下，宝莲灯托在掌心。他闭上眼，神识沉入灯中。灯里的世界很大，大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虚空中有一团火，他的神识靠近那团火，火没有抗拒，像认识他一样，温顺地接纳了他。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
“前辈，”他说，“我先试制一次。”
“应该的。”镇元子说。
路平安从乾坤袋里取出十几片人参果树叶。
他把叶子倒进锅里，伸手虚虚地搅动。叶子在锅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在锅上翻动，叶子在他手下跳跃、卷曲、收缩。
炒好了。他把茶叶从锅里倒出来，用开水一冲。
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镇元子，一杯自己端起来。
抿了一口。
火候差了一点。炒的时候心急了，杀青早了半拍，茶叶里的水分没去干净，茶汤的滋味不够醇厚，尾韵有点发涩。他摇了摇头。
镇元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闭上了眼睛。
久久没有睁开。
路平安看着他，等着他说话。镇元子的眼皮微微颤动，眉头先是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这是地仙界的味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树叶才是人参果树的宝啊。我枉活了这么多年。”
路平安没有接话。他开始炒制第二批茶。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火候控得更准，翻动得更均匀，杀青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炒好了。他正要泡，镇元子伸手拦了一下。
“计量弄少一半，”他说，“让我留着喝。喝一点少一点了。”
路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少放了一半茶叶，开水冲进去，茶叶在壶中舒展，香气比上次淡了，但更清雅。
泡好了，倒了两杯。
镇元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杯中的茶汤，看了一会儿，又抿了一口。他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像猫在阳光下眯着眼，舒服得不舍得睁开。
路平安也抿了一口。这次好了很多。火候到了，杀青透了，茶叶的苦涩被驯服了，只剩下醇厚的甘甜，在舌根处慢慢地化开。
镇元子喝完了杯里的茶，把杯子放下。他没有再续。他看着那只空杯子，看了很久。
之后三天，路平安足不出户，炒制人参果树茶。
他每天从早炒到晚，炒完一批，封好一包，再炒下一批。镇元子坐在旁边，不说话，不催，就那么坐着，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茶，偶尔闭目养神。
三天后，镇元子带着百十包茶叶走了，一包也没留。
又过了半个月。
集会结束。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各大堡垒开始散开。
路平安正式服役的日子到了。
天衍战部。总部在一环中的一座三层楼里。说是三层，一层足有十丈高，人站在楼下，像蚂蚁站在大象脚下。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开到地板，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路平安推门进去。
一楼是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长椅和一面墙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什么。地图、数据、红点、绿点。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开放式区域，十几张桌子，摆得很散，每张桌子之间隔着好几丈的距离。
有人在桌后坐着，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在看屏幕，有的在发呆。他们看到路平安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路平安扫了一圈，找到了最大的那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玄色道袍，腰系丝绦，头戴偃月冠，面色红润，三缕长髯飘在胸前。是真武大帝。
路平安走过去，在他桌前站定。
“帝君，我来报道。”
真武大帝抬起头，看到路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这也刚来，对这里也是一抹黑。”
他想了想。
“这样吧，路道友。我让佑圣真君先带你熟悉一下，如何？”
“麻烦了。”
真武大帝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中年道人从隔壁桌站起来，走了过来。他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瘦，三缕短须。
“这是路道友。”真武大帝说，“佑圣，你带着熟悉一下业务，再分一下队伍。”
佑圣真君看了路平安一眼。
后起之秀。二郎神君的妹夫。新进大罗金仙。
每一个大罗金仙都不能小瞧。
“路道友跟我走。”佑圣真君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卑。
“你先熟悉一下，以后还得多拜托你。”
“真君客气。”路平安还了礼。
两人下了楼，出了大门，走在堡垒的街道上。
佑圣真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开始说话。
“天衍战部的任务分三类。一类是巡逻，在堡垒外围划定区域内巡查，发现妖物踪迹即时报备。二类是清剿，针对已确认的妖物聚集点进行清除。三类是支援，其他堡垒或据点遭遇大规模袭击时，前往支援。”
他顿了一下。
“路道友刚来，我建议先从巡逻做起。熟悉地形，熟悉妖物的种类和习性，熟悉这边的战斗节奏。”
“好。”
“路道友，在这边，体修比法修吃香。”
“为什么？”
佑圣真君指了指天上，“这里的规则压制法力，但不压制肉身。法修的战力被压到只剩不到三成，体修能保留七八成。”
路平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三到四成。
“圣人更是如此，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排斥他们，他们走路都在小心。”
佑圣真君继续说。他说了很多，关于巡逻路线，关于妖物的种类，关于哪些区域安全。
“路道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辰时，在这里集合，我带你走第一趟巡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