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关的风是冷的。
冷到骨头缝里，冷到骨髓里。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千八百年前的喊杀声早就散了，血也干了，渗进土里，把土染成一种说不清的暗红色。地上到处是碎骨，白森森的，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
兵器锈成了铁渣，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土。
鬼气从地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灰白色，像大地在吐一口永远吐不完的寒气。
路平安站在山口，青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杨婵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古战场，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往下压了压。
武眉站在另一侧。脸上的表情和杨婵如出一辙，不是怕，是厌，像是看到一盆被泼脏了的水，一块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污渍。
“爹，”路云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是？”
“青龙关古战场。”
路云峥走上前来，站在父亲身侧。他的眼睛微微发酸，是看到了太多不该留在人世的东西。
残破的军旗斜插在地上，旗面烂成了布条。
断折的长矛半埋在土里，矛尖上还挂着什么东西，干了，黑了，看不出来了。半埋在土里的头盔，头盔里面还有东西，路云峥没有细看，他不想看。
他的刀出了鞘。
撼山刀的暗红色纹路在灰白的鬼气中亮了一瞬，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下。
“要清理吗？”
路平安看着那片鬼气弥漫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
“挡了路，就清理吧。”
路云峥没有再问。他提着刀，走进古战场。
脚踩在碎骨上，咔嚓，咔嚓，咔嚓。
鬼气在他身边涌动。
路云峥站住了。
他握紧刀柄，气息全开。撼山刀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来，亮得像火焰山上的岩浆，红得发烫，红得刺眼。
嗡。
低沉的颤鸣从刀身传出。
战伐之气从刀身上扩散开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灰白色的鬼气碰到那圈涟漪，像雪遇见了滚水，嗤的一声就散了。
涟漪所过之处，地底鬼卒像灰烬一样散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散了。
那些在古战场上徘徊了千百年的、早已忘了自己是谁的残魂，被撼山刀的刀意一冲，彻底消散一空。
路云峥站在战场中央，刀尖垂向地面，刀身上的纹路慢慢暗下去。
他看着前方。
还有两个没散。
两个鬼王。
一个拎着断刀，刀身缺了一大半，只剩不到两尺，刀刃上全是豁口。
一个举着残盾，盾牌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框，框上挂着几片铁皮。
它们的甲胄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眼眶里还燃着幽绿的鬼火，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团火。火在眼眶里跳动，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它们死死地盯着路云峥。
几千年了，它们一直在打。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仗。你杀我，我杀你，死了又爬起来继续杀，杀到忘了为什么杀，杀到只剩一个执念，对面的是敌人。
断刀鬼王举起了刀，残盾鬼王举起了盾。它们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路云峥看着它们，没有举刀。
“你们，还打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风把他的声音送过去，送到了两个鬼王的面前。
断刀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残盾停在胸口，没有推出去。
两个鬼王看着他，又看着对方，又看着他。断刀慢慢垂下来，刀尖戳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残盾也放下了，盾框磕在膝盖上，咣当一声。
眼眶里的鬼火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些。
它们没有回答。
但它们的身体已经开始散了。
它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地消失。
眼眶里的鬼火灭了。头骨裂开，碎成几片，落在脚下的白骨堆里，分不清哪片是它的，哪片是别人的。
风从山口吹进来，把最后两缕灰白的鬼气吹散了。
阳光落了下来。
路云峥收刀。
“走吧。”路平安说。
六条黑狗从山道上站起来。
走过古战场的时候，大黑突然停了。
它站在一堆碎骨旁边，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朝那堆碎骨狂叫起来。
“汪汪汪！”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路平安停了脚步。
他转过身，走到大黑叫的地方，低头看了看。碎骨，锈铁，泥土，鬼气，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犹豫，朝那片地面挥了一下手。
大地裂开了。
无声地裂。一道裂缝从路平安脚下往前延伸，延伸到一丈外，停了。
一本书从裂缝里飞出来。
书不大，比巴掌大一圈，封面是深色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像被烟熏了几百年。封面上没有字，没有图案，就是一张皮，老得发黑发硬的皮。
书落在路平安手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飞累了的鸟找到了枝头。
“这是。”
路云峥好奇地凑过来。武眉也凑过来了，杨婵站在后面，眉头又蹙起来了。
路平安翻开封面，停了。
上面画着图，图很复杂，有山，有水，有人，有字。字是篆书。
“推背图。”路平安说。
路云峥的眼睛眯了一下。推背图，他听说过。不是没见过的传说，是真的存在过的天书。
“居然在这里出现，不知被古战场气息掩埋了多少年。”
杨婵走上前来。她的脸色凝重了，她从袖中取出宝莲灯，托在掌心。灯焰跳了一下，白光涌出，在书页上扫了一遍。没有变化，灯焰又缩回去了。
武眉的脸色也凝重了。她站在路云峥身边，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爹，”路云峥的声音低下来，“这书。”
“天书有封神榜，地书有山海经，人书有生死簿。”路平安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个是神书，推背图。”
路云峥的眉头拧起来了。武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杨婵的目光落在书上，一动不动。
“可惜了。”路平安把书收进袖中，拍了拍袖口。
“马上要离开这方天地了。不过借鉴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