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上船不到八十年了。
翠云宫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练的练。
这天，雷云又压顶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华山顶上汇成一片。
武眉站在山巅。
她穿着那件鎏金犀牛甲，甲胄合身得像是长在她身上，肩甲叠鳞错落，护颈立得笔直，臂甲从肩膀延伸到手腕，每一节都严丝合缝。
她站在那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第一道雷落了。
鎏金犀牛甲亮了一瞬。
她咬住了牙。
第二道雷。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雷越来越密。
山道上，六条黑狗蹲坐着。
路云峥站在最前面，手握着撼山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杨婵站在他身边，宝莲灯托在掌心，灯焰安安静静地燃烧着，白光柔和，她没有出手。武眉说了，她要自己来。
第七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武眉惨叫了一声。
第八道雷。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片墨色的、翻涌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云。
武眉直起身子。
“来啊。”
第九道雷落了。
雷光将她吞没。
光芒散尽的时候，武眉从半空中落下来。她浑身冒着烟，白烟从甲片的缝隙里冒出来。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武眉站在山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甲胄。鎏金犀牛甲上坑坑洼洼，全是雷劈过的痕迹。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蓝了，云白了，太阳暖洋洋的。
“云峥！我过了！我过了！”
“我知道。”他说，“你肯定行。”
武眉跑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胄，又抬头看了看路云峥。
“可惜了这个鎏金甲，你看坑坑洼洼的。”
“没事，过几天能自己恢复的。”
路平安和杨婵站在翠云宫门口，看着山道上那两个人。
两个人看了几眼。
然后相视一笑，他们转身回了宫里，把山道留给那两个年轻人。
武眉看着自己身上，满身是汗，甲胄底下湿透了，黏糊糊的，难受得厉害。
“我先去洗个澡。”她说。
“好。”
武眉转身往澡堂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路云峥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三步。
“你怎么过来了？”她的声音有点紧。
“你洗吧，”路云峥说，“我在旁边跟你说个事。”
武眉的脸红了。
武眉脱了甲胄，脱了衣服，泡进池子里。水没到锁骨，暖暖的，把身上的酸痛一点一点地化开。
路云峥站在池子边，靠着墙，双手抱胸。
“你还说有事说，怎么不说了？”
路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年后，”他说，“我们要离开此界了。”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武眉惊得从池子里站了起来。水从她身上流下来。
“去哪儿？为什么？”
“上阿界，因为这里灵气要枯尽了。”
武眉愣在那里。
“这是秘密。”
路云峥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武眉一个人能听见。
“没有船票的，不能告诉。”
武眉慢慢坐回池子里。水重新没过她的肩膀，但她不觉得暖了。
“我们有船票吗？”
“舅舅那里有，我爹那里也有四张。”
武眉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路云峥看出来了，她的瞳孔又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下巴绷出了一条线。
“四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是不是船票不够？”
路云峥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很坚定。
“没有。我爹应该还能找出两张。”
“那我放心了。”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别瞎想，提前跟你说一声，有什么需要看望的，提早做个准备。”路云峥说。
武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凡间，算了，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万寿山，五庄观。
山不高，树很老。山道上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路平安走得不快，青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走到观门前，脚步不疾不徐。
清风明月已经在等了。两个道童一左一右，垂手而立。
“路施主，”清风欠身。
“师父在等您。”
“麻烦两位带路。”
穿过三重院落，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草。
人参果树在哪里孤零零的站着。
镇元子坐在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他没有穿道袍，只着一件素白的单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松松垮垮的，像是刚睡醒。
“来了？”镇元子抬起头，看着路平安。目光里只有一种见到老朋友的随意。
“来了。”路平安在石桌对面坐下来。
茶是普通的茶，茶叶泡开了。
镇元子倒了两杯，推过去一杯。动作很自然。
路平安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今年雨水多了点。”他说。
镇元子也抿了一口，端着杯子，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
“是多了，杀青时多焙了半刻，还是没压住水汽。”
两人对坐，喝茶。
“道友，你成大罗多久了？”镇元子忽然问。
“七十年前。”
镇元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任务是护送这果树。”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两张船票，推到路平安面前。
“这是报酬。”
路平安看了看票，没有马上拿。
“有什么注意点吗？”他问。
镇元子摇了摇头。
“练八九玄功的大罗来说，这应该很轻松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人参果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他的手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招手。
树上掉下来一颗人参果。果子落在镇元子手里，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的婴儿。
他转过身，把果子递给路平安。
“道友你身上有玄仙劫的气息，看来是家里有人渡劫了。这颗就当见面礼吧。”
路平安接过果子。
“多谢。”
他没有客气，把果子收进袖中。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
路平安站起来，拱了拱手。
“告辞。”
“不送。”
他走出五庄观的大门，下了石阶，走进山间的雾气里。
六张了。
宠物舱算半票，还缺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