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抛了三回,三回全砸了。
第三回抛出去,红绳都没回来。
月光菩萨闭上眼,眉心那点朱砂跳了跳。他感觉到了,红绳在烧。
他睁开眼。
“哎。”
怎么回事?他问自己。
这女仙身上有东西挡着。姻缘绳牵不进去,不是牵不进,是根本靠不近。
他的手僵在半空,还维持着抛绳的姿势。
夜风吹过华山,袈裟猎猎响,他像块石头,钉在半空,一动不动。
半晌。
他把手收回来,拢了拢空荡荡的袖子,转身飞回天宫。
月老还在打呼噜。
石桌上的酒壶快空了,歪七扭八滚了一桌。月老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鼾声震天响,嘴角还挂着酒渍。
月光菩萨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端起来,一口闷。
“得从长计议。”他低声说。
“又失败了?”
月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死过去。
半年后。
华山,翠云宫。
小红在院里打理药草,远远看见山道上走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披袈裟,身上有层淡淡的佛光。
后头那个穿件发白的书生袍,眉清目秀,脚步轻快,眼睛里有光。
小红放下草药,迎上去。
“贫僧西方月光菩萨,求见华山三圣母。”前头那人双手合十,微微弯腰。
小红瞅了他一眼,又瞅瞅后头那书生,点点头。
“我去禀告三圣母,两位稍等。”
她转身进殿,脚步轻快。
不多时,小红出来,引两人进去。
翠云宫正殿。
杨婵端坐在主位上。月白长裙,发髻松松挽着,别了支碧玉簪。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她身上,笼了层淡淡的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月光菩萨,怎么有空来我这华山?”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月光菩萨进殿,双手合十,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散。
“三圣母,小僧路过,就来打扰一下。”
“无妨。”杨婵抬抬手,“请坐。”
月光菩萨在客位坐下,侧身让了让,露出后头那书生。
“这是小生在山下碰到的书生,交谈甚欢,彦昌很是仰慕三圣母,就一起过来了。”
那书生上前一步,躬身一揖,腰弯得很深。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干净。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点笑意。
“小生刘彦昌,久仰三圣母威名。”声音清亮,像山涧溪水。
杨婵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但刘彦昌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僵了一瞬,又恢复过来。
“三圣母,”他又开口,语气热络起来,“小生生在华山脚下,从小听人讲三圣母护佑百姓的故事。今日能得见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杨婵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小红端着茶盘进来。红木盘上三只青瓷杯,茶汤清亮,浮着几片碧绿的叶子,热气袅袅往上飘。她把杯子摆在三人面前,退到一边。
杨婵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月光菩萨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喝。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
鸽卵大小,通体莹白,里头隐隐有山水在转。青山,绿水,白云,像活的画。
“此乃佛宝玉中宝,”月光菩萨说,“请三圣母观赏。”
杨婵的目光落在那玉上。
她看进去了。
玉里的山水像有生命,山在长,水在流,云在飘。她的眼神慢慢专注起来,眉头松开。
就这一瞬。
月光菩萨宽大的袖口微微一动。
一滴液体从他袖中小瓶里飘出来,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像粒灰尘,飘进杨婵的茶杯。落入茶汤,迅速化开,消散无形,水面连个圈都没起。
杨婵回过神来,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
“娘子,不能喝。”
路平安的声音。
她的手顿住了。
端着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眉头重新蹙起来。
她放下杯子。
月光菩萨看了她一眼。
“三圣母,怎么了?”
“没什么,”杨婵说,“忽然想起件事,走神了。”
月光菩萨点点头,没追问。
外头忽然传来狗叫。不是一只,是六只。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扑腾声、追逐声、还有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汪汪汪汪汪。”
“呜,汪!”
“嗷呜。”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殿门被撞开了。
六只黑狗滚成一团,从门外翻进来,六只狗咬成一个圈,在殿中央疯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像个黑色的漩涡。
小红躲在柱子后头,捂着嘴。
月光菩萨皱了皱眉。
他认出这些狗了。玄仙境,六只。红绳上的狗爪印,就是它们的。他看着那六只滚成一团的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羡慕,欣慰。
还好,这些狗,马上也是佛门的了。他心想。
茶几上的茶杯,在宝莲灯柔光的掩护下,悄悄换了位置。
杨婵的茶,换到了月光菩萨面前。月光菩萨的茶,收进了乾坤袋,又从新拿出了一杯茶。
“大黑,二黑。”
杨婵的声音冷下来,在殿里回荡。
“你们给我滚出去!”
六只狗同时僵住。
不转了。不咬了。不叫了。
它们抬起头,看了看杨婵的脸色,又互相看了看,灰溜溜往门口挪。大黑走到门口还回头瞅了一眼,被杨婵一瞪,赶紧缩回去。
殿里安静下来。
“菩萨,让您看笑话了,缺乏管教,无法无天了。”杨婵端起茶杯,语气淡。
“无妨。”月光菩萨也端起杯子,“请喝茶。”
两人相互举杯,各饮一口。
月光菩萨放下杯子,嘴角还挂着那丝笑。茶汤入喉,温润绵长,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
这时候,刘彦昌忽然站了起来。
“三圣母,”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小生前几日做了首诗,想献给三圣母,以表敬仰之情。”
他清了清嗓子。
“不用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留余地。
刘彦昌张着嘴,僵住了。
脸先是红,然后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菩萨看了刘彦昌一眼,又看了杨婵一眼。
“三圣母,”他开口,语气还是温和的,“彦昌也是一片心意。”
“菩萨,”杨婵打断他,语气还是淡的,“我不喜欢听诗。”
月光菩萨顿了一下,点点头。
“那便罢了。”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茶汤凉了些,入口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