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有这六只狗子在，你是饿不着了。”
路平安笑了笑，没接话。
“就是不知道此地有没有仙人？”猴子踮着脚往远处张望，抓耳挠腮，急得原地转圈。
“俺这都漂了多少年了，再找不到，俺都想回花果山了。”
“多问问，肯定能找得到。”
“走走，进镇子里看看。”猴子已经迫不及待了，一溜烟跑出去老远，又跑回来，又跑出去。
路平安点点头。
这里离南瞻部洲隔着海，他也不怕二郎神君追过来。天高皇帝远，总算能松口气。
镇子不大。
一条青石板主街穿镇而过，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长着些青苔。
两旁皆是矮矮的土坯墙与木构屋舍，檐角微微翘起，挂着些褪色的布幌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路边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已有茶客捧着粗瓷大碗，边喝茶边扯着闲话。
卖菜的、卖米的、卖针线的、卖竹编篮子的，挑担的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市井的喧闹。
一人一猴六狗走进镇子，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那些目光先落在六只狗身上，这狗太雄壮了，一头头跟小牛犊子似的，黑毛油亮，眼神沉稳。
蹲在那儿，胸脯比人的腰还粗。然后落在猴子身上，这人脸上怎么毛茸茸的？穿的什么衣裳？那是人还是什么？
有孩子吓得躲到娘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有大人拉着同伴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却还盯着他们。
猴子浑然不觉，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对什么都好奇。
“走，喝口茶。”路平安说。
茶馆不大，几张旧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有些油渍和茶渍，但擦得还算干净。空气中飘着炒茶的焦香，混着些劣质烟草的味道。
茶客们端着碗，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声音顿了顿，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店家。”路平安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拿八碗茶。”
店小二肩上搭着半湿的抹布，一手托着木托盘，八碗热茶稳稳摞在上面，碗沿还冒着白气。他脚步轻快，腰杆微弓，一路喊着。
“茶来咯，热茶到！”
路平安接过托盘，先给六只狗倒茶。他随身带着狗盆，拿出来摆成一排，一碗一碗倒进去。
六只狗低头就喝，呼噜呼噜的，舌头卷起茶水，喝得飞快。
猴子已经捧着碗，呼呼吹着气，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硬是咽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
“烫烫烫。”它龇着牙，嘴咧得老大，“但香！真香！”
路平安自己也端起一碗。
茶水温热，略带苦涩，又有一丝回甘，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端着碗，望着窗外，忽然有些出神。
这是多久没喝过茶了？
两年？三年？
思绪飘回灌江口观江楼里，又飘到青松观里， 再飘到陆辰家里。
有数的几次喝茶，都在那些地方。
如今那些人和事，都远了。
“你这狗很不错。”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路平安抬头。
是个中年道士。
松形鹤骨，器宇不凡。穿青色宽袖道袍，料子看着不便宜，洗得干干净净。
头上束着逍遥巾，用一根玉簪绾住头发，玉簪白润，是块好玉。往那儿一站，仙风道骨的，跟这破茶馆格格不入。
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六只狗身上。
“卖给我如何？”
路平安把茶碗放下。
“不卖。”
道士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和善，却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他在对面坐下，也不管人同不同意。
“贫道刘悟难。”他报了个名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这狗不一般。你本人实力不济，它们反会伤你。”
悟字辈。
路平安打量着眼前这道士。元婴？还是更高？他看不透。但那股子“我是高人”的做派，他看得透。
“这是我家人。”他说，“不卖。”
道士摇摇头，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只狗。
六只狗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要不是路平安在场，早扑上去了。
在镇子里转悠了一圈，没得到什么仙山的消息。
问了几个老人，都说不知道，摆摆手就走了。
只有一个卖菜的婆子说了出来
“往西走，翻过十几座山，好像有座什么山，里头住着神仙，但她也只是听说，她娘小时候听她姥姥说的。“
“谢谢啊婆。“
路平安放了二两银子。
一人一猴六狗继续往西走。
出镇不到十里，路平安忽然停住脚步。
六只狗同时回头，看向来路，眼神里透着迷茫，它们没察觉到什么，但路平安停下来了，它们也跟着停。大黑歪着脑袋，耳朵竖起，鼻子抽了抽。
路平安转身，望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山路。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是矮树和灌木，风吹过，枝叶晃动，沙沙作响。一个人影都没有。
“道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出去，“可以出来了。都追了十里了。”
片刻沉默。
身后一棵大树后面，转出一个人。
茶馆里那个道士。
他脸上带着笑，却笑得不太自然。嘴角扯着，眼神却有些闪烁。
“无量天尊。”他打个稽首，“道友，割爱如何？”
“你真是阴魂不散。”路平安把手按在刀柄上。刀柄冰凉，握在手里刚刚好。
“这狗真对你不利。”道士往前踏了一步，脸上的笑收了，“你驾驭不住。”
话没说完，他脸色忽然一变。
路平安已经亮出了赤铜刀。
经过几十次海底练刀，他整个人跟这把刀已经浑然一体。此刻刀一出鞘，一股无形威压就散开来。
那道士站在三丈之外，竟觉得自己仿佛陷进了黏稠的水里，手脚都有些滞涩，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眉头一皱，当即抬手掐诀。
地面草木疯长。
青藤、荆棘、蔓草，像活蛇般从土里窜出来，瞬间缠上路平安的双腿，又顺着往上攀。
那些藤蔓又粗又韧，长着细小的倒刺，一缠上就收紧。猴子和六只狗也没逃过，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藤蔓越收越紧，带着道法之力，要把他们死死勒住。
“啊。“
猴子急得龇牙咧嘴，使劲挣扎，却越缠越紧。那藤蔓勒进肉里，疼得它直哼哼。六只狗狂吠着，爪子扒地，藤蔓却纹丝不动，勒得它们喘不过气。
那道士冷笑一声。
“哼，道友，看看某家仙家手段如何？”
路平安一言不发。
他只胸腹一沉，双肩一震。
周身筋骨爆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人骨头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巨兽在苏醒。不运仙法，不掐诀咒，只凭深海搏杀、千锤百炼的肉身之力。
“嘣。”
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竟被这一股刚猛蛮力硬生生绷断！
“嘣嘣嘣。”
一根接一根，撕裂，纷飞。
碎藤落了一地，有些还在扭动，慢慢枯萎。
路平安抬手一抖，残余的草屑簌簌落地。衣衫完好，连个褶子都没有。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抖落了一身灰尘。
那道士脸色骤变。
“这……这怎么可能！”他退了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凡躯怎能破我仙藤术！”
路平安往前踏出一步。
赤铜刀划过。
一道光亮，一闪而逝。
没有出现血迹。
面前的道士忽然消失不见。
身后数十丈外，大片树木拦腰而断。树冠轰然倒下，轰隆隆的声响震天，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惊起飞鸟无数，扑棱棱遮了半边天。
路平安收刀，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看那片倒下的树林。
刀身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这是……出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