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健落到海岸边时，正是晌午。
海风咸湿，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这片他派人盯了半个月的海岸线，礁石，沙滩，几丛稀疏的野草，再远就是茫茫大海。
派出去的草头神每天都有回报，唯独李通，一天多没消息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沙滩上躺着一个人。
大字型，摊得平平整整，四肢大张。呼噜声一阵接一阵，比海浪还响，震得旁边的沙子都在微微抖动。
李通。
直健走近几步，低头看着那张脸，已经是鼻青脸肿，眼眶乌青，嘴唇肿得老高，活像被人按在地上捶了半个时辰。那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眼睛都只剩一条缝。
他抬起脚，踢了踢李通的腿。
“醒醒。”
李通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打起呼噜。
直健又踢了一脚，这回重了些。
李通一个激灵睁开眼，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眨了眨，看见站在面前的直健，脸色一变。他赶忙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抱拳行礼。
“将军！”
直健看着他那张脸，眉头皱起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通摸摸自己的脸，咧了咧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手指碰着嘴角，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丝。
“跟路平安打了一架。”他说，“打输了。”
直健脸色严肃起来。
“动刀子了？”
“没有。”李通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拳脚，徒手。”
“徒手。”
李通指了指自己的脸，那肿脸上挤出一个苦笑。
直健沉默了一下。
“路平安呢？”
李通往海面努了努嘴，那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他又吸了口气。
“应该出海了。”
直健望向茫茫大海。海面一望无际，连个黑点都看不见，只有波浪一层层涌来，拍在沙滩上，碎成白沫。
他哼了一声。
“回去罚俸三年。”
李通眼睛一亮，那肿眼睛里居然透出光来。他抱拳更用力了些，腰弯得更低。
“谢谢将军！”
直健没理他，纵身跃上云层，俯瞰着下面苍茫的海面。云在脚下翻涌，海在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片刻后，他摇摇头，落回岸边。
“算了。”他说，拍拍手上的沙，“马上大哥生辰，还是回去吧。”
他看着李通。
“通知所有人，撤离吧。”
“是。”
六月二十四。灌江口。
真君大殿上，香烟袅袅，玉阶清冷。那香烟从铜炉里升起，丝丝缕缕，在殿内缭绕，久久不散。
今日是真君寿辰，大殿里摆开数席。梅山六兄弟、帐下众草头神齐聚一堂，恭恭敬敬列于阶下。杯盘碗盏摆得满满当当，灵果珍馐堆成小山，酒香飘得满殿都是。
正午时分，康安裕捧上一盏清酒，高声道：
“今日真君圣诞，我等梅山兄弟、帐下神兵，共祝神君道体长存，威灵显圣，灌江永固！”
众草头神齐齐抱拳，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声震江口：
“祝真君生辰大吉！”
杨戬端坐正中，微微抬手。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有诸位同心，有百姓安稳，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转向侧席。
杨婵坐在那儿，一身素白仙裙，眉目温婉。她面前的案上摆着各色菜肴，灵鹿脯、凤髓汤、清蒸灵鱼，满满当当，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一边。
杨戬看了看那些菜，又看了看自家妹妹。
“怎么，不合胃口？”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切，“看你都不夹菜。”
杨婵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没说话。
杨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上那两道菜，一道香菇油菜，一道拔丝苹果，卖相确实不如五年前那回。
他心里有数，转向直健。
直健从班中站出。他抱拳躬身，甲叶碰撞，叮当脆响。
“启禀神君。”他声音洪亮，“路平安出海了。如今踪迹全无。”
杨戬点点头。
“出海了。”
杨婵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动。那目光在杨戬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柱子后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往阴影里躲。
啸天神君趴在那儿，脑袋埋在前爪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它耳朵贴着脑袋，眼睛闭着，身子微微发抖。
察觉到杨戬的目光扫过来，它浑身一僵，把头埋得更低了。
杨戬传音过去。
“再管不住，小心我把你阉了。”
啸天神君身子抖了抖，没敢抬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杨婵看着二哥和那只狗之间的微妙气氛，心里更好奇了。她看看杨戬，又看看柱子后头那只装死的狗，嘴角微微弯了弯。
但她没问，只是淡淡扫了那柱子一眼。
宴会继续，觥筹交错，众人说笑。碰杯声，说笑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
杨婵面前那两道菜，她夹了一筷子，就不再动了。香菇入口，嚼了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几年前吃过一次那道绿菜，现在这个，实在是比不了。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
杨婵回到后院，屏退众人，只留下随身伺候的侍女。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个路平安，”她问，声音清淡，“是什么事？”
侍女垂首，恭声答道：
“启禀三圣母，路平安是观江楼的厨子。五年前真君寿辰，他来做菜，那两道菜就是您夸过的那两道是他做的。”
杨婵点点头。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轻轻叩着石桌。
“后来呢？”
“后来……”侍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听说他家养的狗生了六只狗崽，长得跟啸天神君一模一样。”
杨婵眉头微挑。那眉头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离开观江楼了。”侍女继续道，声音低低的，“不知怎的，竟练就了一身本事。”
杨婵看着她。
“什么本事？”
“草头神去追他，打不过。直健将军亲自去了，也无功而回。”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
“几年之间，”她慢慢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就超越了二哥的草头神？”
侍女垂首不语。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个凡人厨子，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