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早已在车旁等候。
黑色的车身在星空顶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一幅画。
看见顾承屿牵着沈知意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微微弯下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顾总早,夫人早。”
顾承屿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沈知意身上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司机。
司机快步绕到车后,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另一只手护在车门边。
顾承屿让沈知意先上车,她弯腰坐进去,他在她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前方的路。
车子驶出车库,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深秋的京市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像棉花糖。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还转着那碟肠粉的味道,转着阿姨说“顾总专门让准备的”,转着他刚才用拇指擦过她嘴角时指尖的温度。
“工作的事,”顾承屿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沈知意侧过头看着他,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平静,睫毛垂着,鼻梁高挺。
沈知意等着他的下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不慢,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忍耐什么。
“你还是留在原来的部门。”
他的声音很平。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职位调令我让人撤了,你还在对外联络部,还是组长,工作内容不变。”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照得发亮。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逃的光,是很柔和的——像溪水漫过鹅卵石,那些棱角在水底磨圆了。
阳光下也有阴影,但整体是温的。
“那天我是被你气到了,才那样说的。”
他把“气到了”那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像承认自己会生气是一件丢人的事。
沈知意没有说话,他继续说下去。
“你从后院回来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哭过,是林漫漫的电话,是傅景行的消息。我……看见你那样,我心里难受。”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看见你为别人哭,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像野兽受了伤后闷在喉咙里的低吼。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委屈时的样子,她见过。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黑暗中他说的那句话——“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我改。”他说的不是场面话,他是真的会改。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声音恢复了平静。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但你也要对我毫无保留,不要惹我生气。”
沈知意的眼眶热了。
她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很小,像春天的第一株草从土里探出头。
“真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本以为被判了死刑、忽然被告知是误判”的不可置信。
“我真的可以……不回那个助理岗?”
顾承屿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真的。”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还在。
她忽然觉得那枚戒指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那种重,好像轻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像有两颗星星落进去了。
不是感动,是高兴。
是那种“本来以为丢掉了全世界,忽然发现全世界还在”的高兴。
“谢谢。”她说。
顾承屿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口红,不是那种很艳的颜色,是淡淡的豆沙色。
那声“谢谢”是从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里说出来的,很轻,但很真。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也是。
车在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忽然想起在深市的时候,她在地铁站等他的那个早晨——他站在广告牌下,手里捧着一杯豆浆,衣服上有坐地铁时蹭到的褶子。
他说“刚到”,但他手里的豆浆已经不烫了。
她那时候没有握他的手,现在她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我保证,以后不会干涉你的工作。”
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但是你不能跟男同事走得太近。”
沈知意看着他,他一脸认真。她没有应他,他当她默认了。
“还有,尽量到点就下班,不要加班。你要多陪我,我每天到你公司接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得意。
“你放心,我没有跟你们公司里的任何人说过我们结婚的事,连你上司都不知道。”
沈知意听着他一条一条地列条件,想起在深市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送花、接送、吻她、抱她,做什么都不问她要不要,直接做了。
现在他还是这样,说要来接她,不问她想不想让来。
但他至少问了,以前他连问都不问。
他是真的在改。
虽然改得很慢,虽然改得还不够,但他真的在改。
她深吸一口气。
“那你不要到我公司门口接,到公司楼下拐弯的路口等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车太显眼了,我不想在公司那么张扬。”
沈知意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切换很有趣。
先是皱眉——他大概觉得被拒绝了;然后眉头松开了一点;然后整张脸舒展了。
“行吗?”她问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