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饭的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慕容兰和姑姑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炖了汤,蒸了鱼,焖了排骨,炒了几样青菜。
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上午,莲藕粉糯,排骨软烂,汤头浓郁,撒了一把葱花,绿莹莹的,看着就有食欲。
清蒸鲈鱼火候刚好,鱼肉白嫩细腻,淋了蒸鱼豉油,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红烧排骨是顾承屿爱吃的,酱色浓郁,骨肉分离,轻轻一抿就化了,不用费力去啃。
沈知意坐在顾承屿旁边,顾承屿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又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在右手边。
她低头喝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慕容兰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说:“慢点喝,别烫着。锅里还有。”
沈知意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嗯”。
慕容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那是整条鱼最嫩、最没刺的部分。
沈知意说了声“谢谢妈”,把鱼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其实她很饱了,刚才吃了很多水果,但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她还是都吃完了。
她怕剩下,怕慕容兰不高兴,怕顾承屿看出她心不在焉,
怕这一桌子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家人因为她的一口剩饭而坏了气氛。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在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吃完饭有的人去睡午觉了,比如四位老人,有的人出门逛街了,有的人钓鱼去了。
顾承安拉着大嫂苏简说要出门逛街,说换季了,想去商场看看新款大衣。
苏简本来不想去,念念黏着她不肯撒手,顾承安说“把念念带上,我帮你抱”,苏简这才点了头。
三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念念被顾承安抱在怀里,小手搂着顾承安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小姑姑”。
顾承安笑着亲了她一口,“乖,小姑姑带你去买糖吃。”
顾承宁没去逛街,也没去钓鱼,她说要回房间处理点工作,贺亦诚也跟着她一起上楼了。
她走路的时候还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眉头微蹙,像在和什么人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姑父和顾父钓鱼去了,两个人换了胶鞋,拎着水桶和鱼竿往后院的池塘走,一边走一边讨论今天的鱼情。
哪里的鱼多哪里的鱼少,用什么饵料用什么线组,聊得认真专注。
叶敬安和陆晨也跟着去了,他们没钓过鱼,纯粹是凑热闹,两个跟在后面拿着抄网,像个跟班的小徒弟。
客厅里的人渐渐散了,说话声远了,脚步声没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
那个位置还在疼,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体那个的地方,
每走一步就刺痛一下,
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提醒她昨晚是如何在这栋房子的某一间房间里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的。
“我先回房间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顾承屿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时微微踉跄的那一下,看见她站定后深吸一口气才迈出第一步。
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一些,脚步轻了一些,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没有问她怎么了,脸上露出那种“我知道你怎么了”的表情。
沈知意走在前面,顾承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沈知意走进房间,门没有关,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的被褥已经收拾过了,大红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鸳鸯戏水的图案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床头柜上那束红玫瑰还开着,插在青瓷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佣人早上来换过的。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化妆品整整齐齐地摆着,像在等待它们的主人。
窗帘拉着,香槟色的纱帘把阳光滤得柔和了一些,蕾丝的花影落在地板上,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白色的花。
顾承屿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锁舌扣进门框,那声音很轻,但沈知意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语言她读懂了——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插在裤兜里姿态看着松弛,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随着那点凹陷微微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下,又自己调整回来了。
“还疼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轻。
沈知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脸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很小的一颗钻石,但切工极好,在光影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疼”像是在埋怨他昨晚太粗暴;说“不疼”是假的,那个地方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好。”
顾承屿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侧脸,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倔强,看着她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也是。
“以后我会轻一点。”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轻。
沈知意没有应他。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背对着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她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看他,不想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
她想睡觉,想忘记昨晚,忘记今天,忘记那些她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一切。
顾承屿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蜷在被子里肩背微微起伏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受了伤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离她的头顶只有几厘米,但他没有落下去。
怕惊醒她,怕碰碎她,怕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体因为他的一个触碰重新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帘边把纱帘拉严实了一些,遮住了最后一道漏进来的光。
房间暗了下来,像沉入了深秋午后的安静里。
他走回床边,在她身后躺下来。
他没有抱她。
他躺在她旁边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鼻端全是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清清淡淡的混着一点她自己的气息,像一阵从远处飘来的桂花香若有若无,但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