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承屿从不这么想。
在会议室瞥见沈知意的第一眼,他便认定,她生来就该属于他。
送花、接送、亲昵的拥抱与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明目张胆地宣告主权。
在他眼里,她仿佛一件被他看中的藏品,只需等原有标签过期,就能理所当然地占为己有。
可她不是物件,她是活生生的人。
有自己的心跳、情感与选择。
他不是不懂,只是毫不在意。
沈知意蹲在医院门口,哭得浑身发抖。路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驻足犹豫,却终究无人上前。
她哭了片刻,抹掉眼泪起身,蹲麻的腿踉跄着扶住花坛才站稳。
正午阳光刺眼,她翻出纸巾擦脸,晕开的睫毛膏在眼下染开两团灰黑,怎么也擦不干净。
手机震动,是傅景行的消息:“到家了吗?”
短短三字,又逼红了她的眼眶。她只回了一个“嗯”,攥紧手机拦了出租车,报出沈家的地址。
车子驶动,她靠在椅背上闭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淌到嘴角,又咸又苦。
顾承屿最后那句冰冷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那你就看着他毁了吧。”
回到沈家时,沈母正在客厅插花,看见女儿红肿的眼、花掉的妆容,手里的花枝应声落在桌上。
她刚要开口,沈知意已换好鞋径直上楼,背影决绝。
“爸妈,晚上别喊我吃饭了。”
她停在楼梯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回头,径直进了房间。
沈母攥着剪刀欲言又止,沈父朝她轻轻摇头。
她颓然坐回沙发,重新拾起花枝插入花瓶,可怎么扶,枝茎都是歪的,正如她此刻慌乱的心。
房门反锁的轻响,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母心口。
沈父看似低头看报,翻页的手却久久停在同一页,纹丝不动。
沈知意背靠门板滑坐在地,房间昏暗,只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
她怔怔望着那道光,顾承屿的话在脑海里翻涌:一刀两断,跟他走,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怎么好?
她跟了他,傅家就能起死回生?
傅景珩就能被释放?银行会恢复贷款?流失的客户会回来?她一无所知。
她只清楚,若不答应,顾承屿绝不会收手。
他会慢条斯理、一点一点碾碎傅家,如同碾死一只蝼蚁,有的是时间和资本耗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漫漫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慌张:
“知意,傅景珩的案子定了,明天开庭,直接移交司法机关,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死死钉进她的脑海。
她忽然想起顾承屿的质问:
“你以为傅家的生意有多干净?”她不懂商场上的明暗规则,只知道傅景珩要入狱,傅家要彻底垮了。
她慌忙拨打傅景行的电话,无人接听;再拨,依旧忙音。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转而打给周越然,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里满是急促的脚步声与嘈杂的交谈声。
“傅景行呢?”
“他在医院,伯父心脏病发,正在抢救。”
周越然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
沈知意喉咙骤然发紧,想问一句严重吗,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危急,何至于抢救。
“你先别来,这边一团乱,有消息我通知你。”电话匆匆挂断。
手机从掌心滑落,闷声落在地毯上。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下,重锤般砸在胸口。
她想起昨日在傅景行办公室,他立在窗边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未抽,语气疲惫却清晰:
“银行停贷,供应商撤资,客户走了七成。大哥的事,钱花了,关系找了,毫无用处。”
那时她还想着沈家能否出手相助,可沈知许早已明说——沈家自身难保,多个项目受阻,资金链紧绷,再插手傅家的事,只会一同被拖入深渊。
她谁也救不了,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屿白的消息紧跟着传来:“你别急,我们再想办法。”
沈知意只觉荒谬。
想什么办法?无数通电话,无数次低头求人,钱送不出去,关系搭不上线,所有挣扎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力又绝望。
不是不够努力,是顾承屿的势力太过庞大,整个深市无人敢与之抗衡。
沈知许的话犹在耳边:“不是钱和关系的问题,是有人在上面压着,谁都动不了。”
那个人远在京市,只消动动手指,便能让深市天翻地覆。
而他做这一切,只为逼她低头,逼她认输,逼她主动走向他。
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从地板移到墙面,再爬上天花板,最终彻底消失。
天黑了。
沈母轻敲房门:“知意,吃点东西吧。”
她不应。后来沈父也来敲过门,沉默片刻,终究转身离开。
手机不停震动,朋友们的消息轮番涌入,她一条也没看,直接将屏幕朝下扣在毯子里,闷响如同远处的沉雷。
夜里十一点,群里弹出赵希音的消息:“傅景珩的案子,明天上午九点开庭。”
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
沈知意缓缓起身,拉开窗帘。
后院的草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桂花树的影子安静地铺在地上。
她立在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她拿起手机,找到顾承屿的号码,凝视许久,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顾承屿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想好了?”语气笃定,胜券在握。
沈知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清晰却麻木。
“我答应你。”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生怕惊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传来顾承屿的笑。
那不是欣喜,而是猎物终于落网的阴冷笑意,让人脊背发寒。
“条件变了。”他慢悠悠开口,如同品味陈年烈酒,“之前是在一起,现在,给你一个月时间,之后我们结婚。”
沈知意闭上眼,月光落在眼睑,冰凉刺骨。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得如同枯井。
“好。”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刺耳又无情。
她望着窗外摇晃的桂树影子,忽然想起白天养母送她到巷口,拉着她的手说过两天回家,给她留了饺子。
她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养母,面对傅景行,面对所有关心她的人。
手机放在窗台,她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映出自己苍白狼狈的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楼下传来沈母轻柔的声音:“知意房间的灯还亮着。”
沈父应了什么,听不真切,随即归于寂静。
沈知意转过身,背靠窗台,满心茫然。
她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傅景行,不知道一个月后该如何向父母解释,更不知道婚礼上,该如何对着顾承屿说出那句“我愿意”。
她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傅家覆灭,不能看着傅景行一生活在愧疚与痛苦里。
若她的离开,能换回这一切,那她便离开。
她将相框摆回床头柜,熄了灯躺上床。月光从帘缝漏进,在地板投下细细一道光。
她久久凝视着那道光,直到它渐渐模糊,最终融进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