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的早晨比京市来得更闷热一些。
沈知意把行李箱从房间拖出来,沈彦洲从她手里接过去,拎着下了楼。
沈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零食。
“路上吃,别饿着。”
她把袋子递给沈知意,又帮沈知意整了整衣领,“桐花镇那边早晚凉,多穿点。”
沈知意说好。
沈父站在沈母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去高铁站。”
沈知意想说不用,但看到沈父的眼神,她把那个“不”字咽了回去。
车子停在门口,沈彦洲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沈知许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知意。
“到了打个电话。”沈知许说。
沈知意点点头。
林漫漫的车也到了,她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沈知意。
“你到了桐花镇给我发消息,多发点照片,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沈知意拍拍她的背,说好。
林漫漫松开她,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
沈知意上了车,沈父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沈家大门。
她透过后车窗看见沈母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才帮她整衣领时的那张纸巾,没扔,也没擦眼泪,就那么攥着。
沈知许也还站在门框边,咖啡端在手里,没喝。
沈彦洲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
车子拐了个弯,那些身影被行道树挡住了。
高铁站人不多,沈父帮她把行李箱送到安检口,停下来。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沈知意点点头。
沈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沈知意说好。
她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沈父还站在安检口外面,隔着那道玻璃门,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候车大厅。
高铁是中午十二点的。
沈知意找到座位,靠窗,把行李箱放好,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漫漫发来的消息。
“知意,你上车了吗?”
沈知意回:“上了,刚坐下。”
林漫漫发了个“路上小心”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知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事?”
林漫漫发了一条语音。
沈知意点开,林漫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知意,傅家出事了。今天中午的事,我听我爸说的。
傅景行他大哥被检察院带走了,说他挪用公款,非法运营。
现在傅家乱成一团,傅景行的爸爸急得血压都高了,他妈在医院照顾他爸,家里公司没人管。”
沈知意握着手机,手指慢慢变凉。窗外的站台明亮,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她看见列车员站在车门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看见对面站台上有一对情侣在拥抱,女孩在哭,男孩在拍她的背。
看见远处有一列高铁进站,速度很快,带起一阵风,吹得站台上的人的衣角翻飞。
“知意?你在听吗?”林漫漫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出来。
沈知意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我在听。”
“我爸说,傅家这次得罪了人,而且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所有合作方都撤了,银行也抽贷了,大哥又被带走,傅家这次恐怕……”
林漫漫没说完,但沈知意知道她想说什么。
恐怕过不去了。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站台上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傅景行昨天在后院喂她吃东西的时候,阳光也是这么亮,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她想起他在酒店门口说“我想照顾你”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想起他在地铁闸机口回头看她的时候,那个眼神,像在说“你要等我”。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漫漫,是沈知许。
“知意,傅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知意回:“嗯。”
沈知许的语音发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应该是京市那边动的手。
深市这边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没几家。而最近跟傅家有矛盾的,也只有他。
你自己小心点,别卷进去。”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别卷进去”。
已经卷进去了。从他第一次在路灯下等她开始,她就卷进去了。
列车动了,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站台、天桥、铁轨、电线杆,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桐花镇在三个小时后。
她要去见养父母,要吃养母做的韭菜鸡蛋饺子,要在那个小院子里住两天。
但她脑子里全是傅景行。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手,他的眼神。
她想起他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今天很开心。早点睡。”
那时候他家里已经开始乱了,但他没跟她说。
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低下头,给傅景行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傅景行:“没事。别担心。”
沈知意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大哥被检察院带走,公司四面楚歌,父母一个住院一个陪护,他一个人扛着这一切,跟她说“没事”。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但她觉得冷。
高铁减速的时候,沈知意把额头贴在车窗上。
桐花镇这三个字从记事起就刻在她骨头里。
此刻站牌上的漆皮斑驳,比记忆中旧了一些,但那一笔一划还是熟悉的模样。
列车停稳,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混着桂花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忽然就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