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京市的地铁站里人来人往。
傅景行站在安检口旁边,手里攥着车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知意身上。
她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被站里的风吹得有些乱。
她刚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然后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再说话。
他应了一声“好”,但脚没动。
安检口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推着行李箱,有人牵着小孩,有人低头刷手机。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周围的人都在动,只有他没动。
他看着沈知意。
她站在闸机外面,背后是京市黄昏时分的天光,从地铁站的玻璃顶棚透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走吧。”她说。
他点了下头,但还是没动。
手里的车票被攥出了折痕,他把票展开,又折上。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那一拍很轻,隔着外套的布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但傅景行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拍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终于转身,把车票放进闸机。
闸机“嘀”的一声打开,他走进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意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隔着闸机的栏杆,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这段日子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东西,她就那么看着他。
“下周见。”他说。
她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往站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又走了几步,再回头看。
她还在。
他不再回头了,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上了车,站在门口,透过车窗往外看。
站台上的人群在移动,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闸机口那边已经看不见她了。
列车门关上了,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然后车开了。
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车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她刚才拍他手臂的那一下,很轻,但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他感觉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他又想起她站在闸机外面的样子,米白色的外套,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想,下次来的时候,要带一把梳子。
深市的夜晚来得比京市早一些。
傅家老宅的餐厅里,灯亮着,菜摆了一桌,傅母秦淑芬坐在主位上,筷子没动。
傅父成林坐在她旁边,也没动。
佣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端汤、添茶、摆水果,脚步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不接电话。”秦淑芬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了很久的火气,“去苏城,说去就去。
我同意了吗?去了这么几天,电话都没有一个。”
傅成林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凉了。”
“吃什么吃?儿子都跑了。”
秦淑芬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吊灯上垂下来的水晶流苏。
灯光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今年五十四了,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此刻眉头拧着,法令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傅成林看了她一眼,把菜放回自己碗里,慢慢嚼着。
“他二十六了,不是六岁。去苏城是为了工作,你拦他干什么。”
“工作?”秦淑芬转过头,声音提高了一点,
“他在深市不能工作?非要去苏城?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苏城?”
她顿了顿,咬住嘴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是因为那个姑娘。
沈家的二丫头,叫什么来着——知意。她见过一次,在沈家的宴会上,
长得倒是漂亮,但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孩子,骨子里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她当时就说了,不合适。
傅成林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你管不了他一辈子。”
“我没想管他一辈子。”
秦淑芬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就是想让他离那个姑娘远一点。”
傅成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
当年怀景行的时候,她身体不好,保胎保了大半年,生的时候又遭了罪,所以对这个小儿子格外上心。
从小到大事事都要插手,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都要过她的眼。
景行也听话,没让她操过心。
偏偏在这件事上,他一个字都不听她的。
“行了。”傅成林站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心,累不累?”
秦淑芬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鱼眼睛白蒙蒙的,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想起景行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每次都能吃大半条。
现在他人在苏城,不知道晚饭吃了没有。
傅成林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他下周就回来了。”
秦淑芬“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凉了,有点腥。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筷子放下了。拿过一旁的手机。不知在联系谁………
挂了电话后,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跟她在一起,她只会拖你后腿。
京市的夜,风比昨天大了一些。
沈知意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大楼门口的灯亮着,照得台阶一片惨白。
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外卖软件,想着今晚是吃米线还是吃馄饨。
“沈知意。”
她脚步一顿。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