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整座议事堂里,到处都是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和擦汗声。

    ——

    说实话,连范远此刻心头都有些发懵。

    下意识抬手抹了下额角,掌心一层冷汗。

    先生能凭空杀人,这一点早有预料。

    毕竟那柄剑就在自己腰间,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东西有多可怕。

    斩掉楼顶,这手段虽然骇人,可终归还在“眼前”。

    倘若是传说中的天人,大抵能做到。

    可隔着千里,遥遥一指便将一整座山峰生生劈作两半。

    这种手段。

    莫说是天人,即便是神仙下凡,怕也万万做不到。

    范远正想着。

    余光忽然瞥见众人。

    一个个脸色惨白,神情却又有些古怪。

    像是有话想说,却谁都不敢先开口,只是齐刷刷看向自己。

    他心念一转,瞬间明白了过来。

    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袍,缓缓走到那张长桌前,伸手将那只玉瓶取在了手中。

    指尖随意摩挲着瓶身,随后轻轻拔开了上面的塞子。

    霎时。

    一缕极淡却极沉的丹香,自瓶口逸出。

    那香气若有若无,绕着堂中飘散开去。

    可被它扫过的瞬间,几名修者精神为之一振,眼底也忍不住亮了起来。

    而范远,同样在闻到这缕丹香的瞬间,眼神微微一亮。

    熟悉。

    太熟悉了。

    这香气。

    竟与他第一次踏入先生那间小院时,所闻到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好东西啊!

    不愧是先生。

    怕自己镇不住这堂中的人,连这一手都帮他备好了。

    念头转过,范远没有多犹豫,抬手一引——

    一缕真气自掌心荡开,将瓶中那一颗颗丹药悉数托起。

    下一瞬,袖袍轻拂。

    丹香裹着真气,缓缓朝着堂中众人飘去。

    每人面前,恰好停下两颗。

    堂中众人下意识接住。

    然而无人立刻服下。

    只是相视一眼,目光接连汇聚到范远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顾寒山。

    他将那两颗丹药轻轻搁在掌心,望着范远,语气也终于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范老。”

    “事到如今,我等已是同船之人。”

    “有些事,便也不该再藏着掖着了。”

    说到这,顾寒山顿了一下,目光更深了几分。

    “那位先生……”

    “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句问得极慢,落进堂中却像石入深潭。

    几乎是在同一刻,剩下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范远脸上。

    带着惧。

    带着惑。

    也带着某种隐秘的、不愿明说的奢望。

    说不定,跟着那位能修成天人!

    范远望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顾寒山眉头一皱。

    “范老,事到如今,您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旁边几人神色也都浮上一丝不信。

    毕竟,能被那般护着、又被亲自交托整座扶摇楼的人,怎么可能连对方的来历都不清楚?

    可范远只是抬眼,神色严肃。

    “不是藏。”

    “是真的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接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诸位。”

    “先生的能耐,远在你我所有人想象之上。”

    “以我之见,他多半是一位转世的谪仙!”

    “转世谪仙?!”

    此言一出,堂中数人神色俱变。

    谁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面面相觑,眼底浮起浓浓的不可置信。

    谪仙这两个字,从来不曾落在世间。

    它只活在童话里,活在古卷里,活在凡人对仰望之物的憧憬里。

    便是“天人”,也早已是如今修者口中近乎传说的存在。

    可方才那一幕:

    千里斩山。

    一指云开。

    随手取人首级如剪秋纸。

    诸般种种。

    哪一桩是天人能做得出来的?

    “谪仙只是个猜测。”

    “我知道你们不信。”

    “起初,我自己也未必信。”

    范远神色平静。

    “可先生从未刻意遮掩过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

    “恐怕,与我所想八九不离十。”

    说罢,他没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堂中众人神思未定,却也一一落座。

    范远缓缓走到主位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诸位。”

    “实不相瞒。”

    “此次入楼之前,连我也未曾料到,先生会强到这般地步。”

    “我知道。”

    “威逼之下聚不起人心。”

    “可眼下,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能活下去,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在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而且。”

    “真要扪心自问。”

    “诸位心里,就当真没有半分别的念头?”

    “想想方才那股力量。”

    “再想想你们手中的丹药。”

    范远低头摩挲了一下掌心那两颗丹药,缓缓托到众人面前。

    “跟着先生走。”

    “谪仙暂且不提。”

    “但天人之路,就在眼前。”

    “是踏上去,成为日后世人口中的传说。”

    “还是缩回去,老死在修者九重。”

    “诸位自己挑。”

    话音落下,堂中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望向自己掌心那两颗静静躺着的丹药。

    那丹药看似寻常。

    可方才那一缕丹香带来的悸动,仍未散去。

    良久。

    终于有人狠下心,猛地将丹药一口吞下。

    随着接连不断的吞咽声响起,扶摇楼正式易主。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里面的人,却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