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忘川不同。

    他既不在规则之内,规则也束缚不了他。

    对范远而言,扶摇楼是庞然大物,天人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消息一旦传开,便是足以压垮一镇一地的滔天风浪。

    而这些,在秦忘川眼中都算不得什么。

    因为他有力量。

    不是用来周旋的力量。

    不是用来妥协的力量。

    而是足以在必要之时,直接将整张桌子掀翻的力量。

    山中一事后,范远本以为总算暂时压住了风波。

    可还没等他把气喘匀,便收到了秦忘川的传呼。

    这让他当场一愣。

    毕竟这么久以来,先生可从未主动叫过他。

    莫非……先生已经知道了山里的事?

    范远心头顿时一紧。

    可转念一想,如今扶摇楼的人还在镇上暗中盯着,自己这时候若往秦家小院跑,未免太显眼了些。

    但若先生那边真有要事,又岂能耽搁?

    思来想去,范远还是咬了咬牙,去了。

    ——

    秦家小院里依旧安静。

    范远迈步进门时,秦忘川正坐在前院石桌旁,手边摊着医书,像是已等了他一阵。

    “坐。”

    范远依言坐下,心里却总有些打鼓,脑中已想好了许多解释的话。

    可令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

    秦忘川开口第一句便是:

    “那些,是什么人。”

    范远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双平静而淡漠的金色眸子时,话头却莫名卡住了。

    最终,只低声道:

    “那些……是扶摇楼的人。”

    “扶摇楼?”

    “是。”

    既已开口,范远索性便顺势往下说了。

    从扶摇楼,到玄都府,再到镇岳宫。

    从三方势力的分布,到各自掌控的地界与底蕴。

    他说得极尽详细,生怕漏掉半点。

    秦忘川安静听着,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

    直到范远说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

    “这么说来,这扶摇楼,便是附近最大的势力了。”

    范远想了想,肯定道:

    “扶摇楼、玄都府、镇岳宫三足鼎立,彼此牵制。”

    “不过真论底蕴与声势,扶摇楼的确要更胜一筹。”

    秦忘川再次点头。

    而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想当扶摇楼的主人吗。”

    范远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

    “先生,实不相瞒,我和扶摇楼,其实还有些旧渊源。”

    “我当年入修行之门时,进的便是扶摇楼。”

    “可进去了才知道,那地方从根子里就烂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自嘲。

    “那时我就想过,若有一日扶摇楼由我来管,绝不会弄成那般乌烟瘴气的局面。”

    “什么开创新天那种话,我不敢说。”

    “可至少……能让底下那些弟子,不至于寒心。”

    话说到最后,范远自己都轻轻摇了摇头。

    那终究只是年轻时的一点妄念罢了。

    扶摇楼何等庞然大物,哪里轮得到他一个脱离楼中的散修去想这些?

    “那好。”

    范远闻言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秦忘川已经起身,抱着那本医书,朝里屋走去。

    自始至终,语气寻常得像是饭后随口叮嘱一句小事:

    “明天之后,你便是扶摇楼的主人。”

    范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忘川的声音又淡淡传来:

    “权势最易蚀人心。”

    “人一旦坐上高处,最容易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

    “别让那些你曾经厌恶的东西,最后都长到自己身上。”

    “若真有那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话音落下,人已进了里屋。

    院中只余一片安静。

    范远下意识站起身,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半晌。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啊?

    不是。

    先生方才……不是在开玩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