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一。”

    “而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

    秦忘川蹲下身,从树根旁抓起一把沙土,缓缓站起身。

    沙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月光照在上面,灰蒙蒙的,毫不起眼,落回尘土中再也分不清哪粒是哪粒。

    “有无数个。”

    “无数个不入流的世界。”

    范远闻言浑身一震。

    三千个世界,他以为已经是全部。

    可听着他才明白。

    那三千个,是别人能看见的。

    但他所在的那个,连同他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粒沙。

    一粒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灯焰晃了晃。

    秦忘川已经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神色淡然。

    范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石像。

    许久后,范远缓缓站起身,朝秦忘川深深弯腰。

    “今日所言,受益良多。”

    “老朽……先行告退。”

    他寻了个借口,声音有些发涩,转身便往外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不敢多留一刻。

    秦忘川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开口挽留。

    就那么看着那道背影穿过院子,拉开门闩,消失在门外。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门板轻轻晃了晃,又慢慢合上。

    秦忘川收回目光。

    修行百年,世界观被一朝推翻,不好受。

    若是个意志薄弱的,怕是一蹶不振了。

    希望他能想通吧。

    ————————————

    范远回到客栈,闩上门,衣服也没脱地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一夜没合。

    他想不通。

    世界那么大,三千个强横的世界,无数个不入流的世界。

    自己所在的这个,不过是沙粒中的沙粒。

    而他,更是沙粒上的灰尘。

    灰尘。

    修行一百一十年,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人,多少次死里逃生,才爬到九境。

    以为自己在登天,可那少年告诉他。

    你根本没迈出第一步。

    那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走不出这个世界,既然在那些强横的世界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那拼尽一生修来修去,到底图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范远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枕边。

    他盯着那一片惨白的光,忽然想到。

    若是别人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

    若是那位仙师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玉佩。

    不大,通体温润,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当年指引自己踏入修途的那位老仙师留下的。

    老仙师云游到此,见他资质不错,便指点了一番。

    临走时给了这块玉佩,说是有机缘。

    但摩挲许久,也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

    范远摩挲着玉佩,沉默了很久。

    若是那位仙师知道了这三千世界的真相,会怎么想?

    他苦笑一声,将玉佩攥进掌心,闭上眼。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鸡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真吵啊。”

    次日一早,温家父母出了门。

    秦昭儿在自家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实在是忍不住了。

    抬头看了看墙头,退后两步,助跑,伸手一撑,翻了过去。

    落地时动作很重,却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

    前院没人,屋里也没人。

    她快步走到后院,拐过墙角,一眼就看到了他。

    正蹲在风箱前,手上脸上全是灰。

    秦昭儿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一看到他蹲在那儿、满脸灰土的样子,嘴角就自己翘上去了,怎么也压不下来。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痒痒的。

    赶紧定了定神,双手抱胸往墙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