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半具身躯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温热的血迅速洇开,浸透了身下的绿意。

    而那道斩开他的音波,却未曾有丝毫停顿。

    它掠过尸体,没入后方密林。

    沿途合抱的古木被悄然切断,地面被犁出深沟,直至远方的山脊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岩石崩裂,一道斩痕深深嵌入山体。

    从高空望去,原本连绵的墨绿林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笔,粗暴地抹去了一线。

    这边是叶见微聆听天地脉动,以天地法为弦,以道为指,自行领悟并创造的——

    神通法·天地琴具。

    此物非琴,无宫商之雅,无悦耳之音。

    其弦每振,必有斩获;其形所存,只为杀伐。

    叶见微散去琴具后低头,“看”向那具尸体。

    眼纱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弧度。

    “虫子。”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随即转身,银铃轻响,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林木深处,将身后的死亡与狼藉彻底抛却。

    而侯衍之自恃神魂强大,尾随隐蔽。

    但在叶见微这个天生有缺,感知敏锐到逆天的人面前,简直如同暗夜举火。

    并且即便多拖些时间,他探出的那些神魂触须,也根本近不了叶见微的身。

    秦家底蕴深不可测,而叶见微,可是秦忘川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女。

    她身上那些看似寻常的衣物、首饰,乃至那枚不起眼的银铃,全都是内蕴玄机的法宝。

    真要拿出来,威能都足以压死一片所谓的天才。

    对这样的存在进行神魂偷袭?

    简直可笑至极。

    叶见微离去后许久,林间空地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与那道触目惊心的斩痕。

    侯衍之那几位一直隐匿在远处的侍女,确认盲女彻底走后,才小心来到侯衍之那被斜劈成两半的尸体旁。

    看着地上那摊红白之物和残躯,其中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侍女非但没有悲伤,反而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啧啧,侯大少也有今天啊。”

    “别只顾着看了,赶紧施展法诀。”旁边一名气质略显沉的紫衣女子蹙眉催促。

    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被催的黄衣侍女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促狭看向紫衣女子:“怎么了兰姐姐,这么着急?”

    “莫非……你对他‘日’久生情了?”

    那个日字咬得又轻又暧昧,意有所指。

    兰姐姐脸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被冷意取代,低声斥道:“别胡闹!”

    “别忘了岁月楼的势力,更别忘了我们神魂中的禁制!”

    “他若真死透了,我们几个也活不成!”

    提到岁月楼和神魂禁制,几名侍女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一丝压抑的怨恨。

    她们中有人是被强行掳掠,有人是被家族当作礼物献上,命运早已不由自己。

    侯衍之活着,她们是玩物兼护卫;

    侯衍之死了,她们就是最好的陪葬品。

    不再犹豫,兰姐姐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古怪的法印,口中念诵起低沉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侯衍之残破的尸身内,心脏位置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粉红色光芒。

    那光芒逐渐变得清晰。

    竟是一尊拇指大小,与侯衍之容貌一般无二的“小肉人”。

    ——替死肉灵。

    需提前以精血神魂温养于心脏深处,一旦本体遭受致命重创乃至死亡,肉灵便会激活。

    消耗自身所有灵性,强行逆转生死,重塑肉身。

    此物虽远比不上传说中的圣药,但在关键时刻,无异于第二条命。

    粉红色的小肉灵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噗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融入侯衍之的残躯。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流淌的鲜血倒卷,分离的骨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迅速拼接、愈合,新的皮肤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覆盖。

    不过片刻功夫,肉身便重塑完毕,只是气息萎靡了许多。

    “咳……咳咳!”

    侯衍之猛地从地上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毫无血色。

    他惊魂未定,第一反应便是慌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胯下。

    确认关键部件完好无损后,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因体内传来的空虚感和修为暴跌而脸色更加难看。

    “我草!”

    “看走眼了……”

    侯衍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叶见微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声音里混杂着后怕与扭曲的贪婪。

    “看她那低眉顺眼,抱琴而行的姿态,还以为是个寻常侍女……没想到,竟然也是某个不朽势力暗中培养的传人!”

    在他眼中。

    一个盲女能有如此实力,除了是不朽势力秘密培养的核心传人,还能是什么?

    “少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旁边一名侍女低声问道,言下之意很明显:

    保命的底牌都用掉了。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已经死过一次,是不是该知难而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怕什么!”

    侯衍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张依旧完好的人皮面具,咬牙道,“面具没掉,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这是次大意了,没想到她隐藏了实力还有重宝护身……但这也证明了前面绝对有好东西!”

    “走!跟上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小心些,再小心些……只要找到机会,本少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即便没有机会,至少,得带几位龙女回去。”

    侯衍之的想法很简单。

    神女没吃到,盲女没吃到,现在还修为大降。

    要是那盲女真是不朽势力的传人,报仇肯定是不行了。

    但龙女他可是势在必得!

    定要尝尝那滋味!

    身后的几名侍女面面相觑,心中涌现出一股深深的无奈。

    若是常人,死过一次早跑了。

    也只有她们这位色心深沉的少楼主,还想着那龙女呢。

    其余侍女心中多是无奈,唯独被称为兰姐的女子,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嘴唇微动,那句疑问在喉间滚了又滚。

    ‘对方不知道我们是谁,但问题是——’

    ‘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啊。’

    即便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刻入骨髓的规矩,让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几人只能默默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收敛气息,搀扶着修为大损的侯衍之,朝着叶见微消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