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权当他是担心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又想顺便借着此事多从他们这里捞些好处,毕竟以往这王县令就是如此作风。
万玉昌挑眉笑问:“不然呢?难不成几户农户受灾,还能翻了天了?”
“大人若是担心此事闹大,要不您看这样行吗?”赵承福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打发一群叫花子,“等到一会儿雨再小一些,我们几户人家带头,凑上一笔银钱,再拉上几车粮食布匹,亲自去现场慰问那些灾民。”
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仿佛昨晚下令掘堤的人没有他一般,自卖自夸,“也是我们心善,不忍见乡亲受罪。”
刘广财笑着补充:“我们主动捐粮捐物,如此体恤灾民,善心赈灾,把姿态做得足足的。在他人看来,也只会当做是寻常天灾。”
“百姓得了好处,有了活路,谁会揪着旧事不放,去探寻溃堤的原因?轻轻松松,这件事就能在咱们平阳县内翻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胸有成竹。
雨夜动手,没有目击证人,事后伪装成天灾、拿钱安抚受灾百姓,官府帮忙遮掩,外人又不知情。
只要咬死了是个意外,区区一群农户,根本翻不了案。
看着几人自作聪明、洋洋得意的模样,王县令沉声开口,“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盘算,以为出了银钱,再演一场戏,伪装成天灾,就真的能瞒天过海?”
他猛地抬眼,声音刺骨发冷,字字砸在几人头顶。
“你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悄悄将这件事按在平阳县,甚至是就按在临河镇。你们可知,驿站里如今住着的一行人,他们是什么身份?”
三人一愣,满脸茫然。
“难道不是路过歇脚的普通商贾?人生地不熟的,看到洪涝灾害,最多感叹一句天道无常,难不成还能管咱们平阳本地的事?”
这实在不怪他们眼拙,许修远一行人,只有在官道上行走时,那些护卫差役才会换上官服,提醒那些路匪识相一些,一般进了城池,为了避免一些无用的应酬,便会所有人一起换上便服。
这临河镇是交通要塞,有这三州地界上最大的码头,过往商旅无数,像许修远他们这般规模的队伍不少,加之他们刚到临河镇就遇暴雨,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普通商贾?本官告诉你们,那一行人,是京中的大官过境!行事低调,没有人暴露身份而已!”
“他们本来确实只是路过歇脚,也不是来查什么水灾的。只要平阳县安稳,他们歇上一两晚便走,什么事都不会过问。”
“可如今,你们闹出了这样的动静,要怎么让人坐视不理视而不见?”
这几句话落下,大堂里瞬间死寂无声。
三人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死,血色尽数褪去,腿肚子忍不住发软,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可慌乱过后,心底又悄悄燃起一丝侥幸。
万玉昌咽了口唾沫,强自稳住心神开口,“王大人,话虽如此……可昨夜动手之事极为隐秘,又是雨夜,天那么黑,除了我们雇的那些本地人,应当没人知晓内情。”
王县令有些讥讽地看了对方一眼,心道,那我手下的人又是怎么看到的?
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确实应该祈祷,除了自己手下的那几个人,再无旁人看到。
“即便是过路的京官,顶多是看见淹了村子,也未必会去探查背后内情,更不会去往人为这方面想吧。”
赵承福赶忙附和,眼里透出算计,“是啊大人,只要咱们咬死口,统一说辞,将溃堤认定是连日大雨所致,天灾的事谁能算准?外人没有实证,单凭猜测,也定不了我们的罪。”
刘广财紧跟着提议:“不如这样,我们几人拿出重金厚礼拜访那位京官,再多捐一些粮草布匹,敲锣打鼓亲自送到驿站。将姿态做足,就说是本县连年灾情导致百姓受苦,我们这些乡绅自愿捐资赈灾,体恤乡民苦难。”
“大人您再从中帮我们周旋几句,把这桩事彻底裱糊成天灾意外。只要京里来的大人松口不深究,这事就能彻底翻篇。”
说完,几人对视一眼,凑近县令身旁,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带着讨好,“王大人,此番若是能帮我们平安过关,保住身家产业,我们事后必有重谢。”
“金银厚礼、田租孝敬,绝对一样都少不了您的。”
万玉昌又换上了那副满脸堆笑的表情,“大人,我们如今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治下若是出了人为掘堤这档子事,您的责任也少不了。可若是天降灾祸,那就不是您能管控的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王县令冷眼瞧着,声音发冷。
“不敢不敢,您这是哪里的话,我们还需仰仗您,才能度过这次危机。只要这次的事能过去,往后年年给您的供奉只多不少,您只要在平阳县一天,我们几户人家就永远替您撑着场面!”
几人摆明态度,要和王县令利益捆绑,花钱买平安,抱团把这件人命祸事彻底捂住。
王县令垂眸,在心里盘算着利弊,实际上他也无路可选。
他叫几人过来,难道就真的只是训斥他们一遍,再吓唬他们一番?他真正的目的同他们一样,都是想着如果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许修远紧咬着他渎职懒政不放。
可若是按这个法子来,一来全员口径统一,伪装成天灾,他的责任能卸掉一半。
二来,这几个大户愿意大出血送礼捐粮,他既能借着赈灾的名义稳住官声,还能暗中从几人身上捞一笔丰厚的好处。
若是那许修远,愿意收下几人的贿赂,那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将这件事在平阳县内抹平了。
若是他不愿意收怎么办?他们几人都不信会有人看到银钱不心动。
况且眼前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哪怕只是一丝机会,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王县令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假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眼下,这恐怕是唯一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