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芝听到这话,心底一阵酸涩,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满目疮痍。
前方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低头不停地抹着眼泪,轻声哄着孩子,也像是在哄着自己,“别怕,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娘,可是咱们除了这条命,啥都没了。”
被当做短暂安全地带的坡上,随处可见找人的百姓,两两相问,只剩失望。
“看见我家老婆子没?昨夜塌房的时候冲散了。”
“我家娃儿哪去喽,他才四岁,让我咋个活呀,为啥被冲走的不是我。”
“孩他爹,孩他爹你回来啊,你咋这么狠心,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爹!”
“娘!”
……
宋芝一步步从灾民中间走过,看得心口发沉。
脚下是冰冷的烂泥,身边是无家可归、骨肉离散的百姓。
水面上飘着的每一样破烂,都是一户人家整年的心血。耳边响起的每一句哭喊,都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天灾从不会把人逼到绝路,是人,硬生生地把老实安分的百姓,逼到了绝境。
一场雨,一锹土,一场人心恶毒。
她没有多言安抚,只脚步不停,快速折返。
劝慰无用,悲悯无用。
身后从驿站一起出来的众人,早已经全员行动,没有人怕苦怕累,没有人要等雨停。
许修远面色冷峻,快速分派人手,沉声下令,“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沿河道仔细搜救幸存者,一队人留下帮扶受灾的百姓。”
护卫们齐齐应声,立刻冒雨散开行动,丝毫不敢耽搁。
郑好带着几名官吏,开始翻找他们带出的干粮药品,甚至开始凑钱,寻驿站的负责人帮忙筹备些用得上的东西。
“粮草,药材,被褥……如今真是什么都缺。”
“咱们这点钱,怕是买不了多少东西。”
“最怕的就是,这临河镇的人,不愿意把东西卖给咱们。”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那些掘堤的人,说不定希望这些村民可以全部都悄无声息的死掉。
这样,就不会有人起疑,直接就是死无对证。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宋芝走进院子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笃定,“采买置办的活儿就交给我吧,我直接骑马到隔壁镇找福运酒楼的管事帮帮忙,他们开酒楼做吃食生意的,都有自己的门路,能弄到多少算多少吧。”
“后续平阳县的县令,必然会亲自到场,他们不出钱不出力的也说不过去。咱们这最多算人道主义救助,主场应该是他们的。”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人道主义救助”这几个字,反复品咂,愈发觉得宋芝说的对。
“好,那就麻烦宋乡君了,”郑好冲着宋芝拱手行礼,“老夫替这四村的百姓感谢乡君的幸苦奔波。”
宋芝侧身,没有受郑大人这一礼。
这天下,有平阳县王县令那种尸位素餐、不顾贫苦百姓生死的昏官,自然也有像许修远、郑大人这种一心为民的好官。
几人不再多说,郑大人带领司农司的一众官员,先利用手头能筹备到的物资,熬制姜汤米粥,给外边的灾民送去。
宋芝趁着众人全都在外忙碌搜救的空档,将两个小的交给李嬷嬷照顾,再三叮嘱现在外边乱,人多眼杂,两个孩子在她回来之前,不准乱跑,这才寻了一匹马,出了驿站。
她没有去临镇的方向,而是披上蓑衣,戴上面巾,直接寻牙人,租了一个闲置的院子。
然后就是翻找系统内能用到的物资,大批量的粗粮、厚实草席、干净的被褥衣服,还有各种功效的草药,驱寒的、外伤止血的、驱虫的、防止疫病的,此外还买了不少的消毒水、消毒片,打算有机会的话,混到草木灰水里。
宋芝还想买几艘皮划艇,搜救的时候用,但这东西拿出来就解释不清,最后只好买了几张竹筏子,摆到了院子里。
她快速整理妥当,又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驿站,找到许修远,
“安排一批人手,跟我去运物资吧。”
“这么快就买回来了?”许修远不可置信,他是听郑好说了宋芝去临镇采买物资的事,可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只够一趟来回的吧。
宋芝早就想好了说辞,“去临镇之前,有位好心人找到我,说他家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可以免费送给我们。”
“不过,他不愿意露面,要我们替他保密。”
听到这话,许修远先是欣喜,然后想通其中关巧频频点头,“保密,绝对保密。”捐出这批物资,就等于和其他临河镇的大户作对,所以他对这种做法表示理解。
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临近傍晚的时候,物资被陆续运了回来,下了两天两夜的雨水,也终于停了下来。
驿站内外架起了一口口大锅,热水、米粥、草药,咕嘟咕嘟地不停地冒着泡。
一块块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又一座临时草棚,三三两两安置着幸存者。
宋芝一边安排,一边从容交代众人,“干粮按量分发,一人一份,都有的,不要争抢。”
“热水优先供给老人和冻哭的孩子。身上有伤口的,过来这边包扎,身上湿透的先把衣服换了,千万别冻出风寒。”
安顿好一切,她揣着伤药守在药棚前,接应上来的灾民。
临河镇算是个大镇,镇里有好几家医馆,那些大夫或自愿或被迫,如今也都出了面帮忙包扎熬药。
陆续有百姓互相搀扶着爬上高坡,一步一挪,浑身沾满泥水,嘴唇乌青,冻得浑身哆嗦。
宋芝急忙上前伸手搀扶,动作利落沉稳,遇上摔伤擦伤的,她也能帮忙消毒上药包扎。遇上饿得发昏、冻得发抖的,则立刻递上热水干粮。
一个个灾民握着温热的水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夜晚灾难突发时的恐惧,惊慌过后又要面对家破人亡、家园被毁的绝望。他们就像水面上那一根根漂浮着的草木,无依无靠。
如今,这一碗热水,似乎又给了他们重生的希望。
这片土地的人就是这样,可以是飘零的草木,也可以是坚韧的种子,只要有一点点光亮,他们就可以再次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