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县令压根听不进去,反倒愈发推诿摆烂,句句都在撇清责任,气人至极。
“话不能这么说。”他放下茶盏,甚至还在许修远面前端起了官架子,慢条斯理扯皮,“眼下正是夏粮结荚的关键期,家家户户都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若是本官无端鼓动百姓搬家弃田,好好的青苗没人管护,日后减产绝收,税粮交不上去,百姓回头又闹起来,这责任是大人担,还是下官担?”
“再者说了,防汛疏散、征调民夫,哪件都是大事,按照流程,需要上报府衙,等候公文批示。没有上司的手令,下官实在无权私自调动人力钱粮,坏了规制,这个罪名下官可扛不住,还望许大人理解啊。”
许修远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依旧耐着性子劝说:“事急从权,我们这些为官之人,难道要因为这一道程序,就放任数千百姓于危险当中?如今事态紧急,洪水不等人!先疏散百姓保命,事后再补公文报备又有何不可!”
王县令却彻底摆起了烂,半点油盐不进,话里话外都在拿捏许修远无权管他的软肋,阴阳怪气。
“大人是户部京官,只管钱粮户籍,不管地方水土民政,对这些不甚懂,关心百姓也实属正常,下官很是佩服。”
“只是大人路过看一看,随口一句避险疏散轻松得很,可下官却守着一方地界,事事都要落地担责。无事瞎折腾,惊扰乡邻、荒废农时,回头府衙追责起来,下官实在百口莫辩。”
“依下官看,许大人您这还是多虑了。雨再大,也不过几日便停,河堤稳固得很,从来没发生过漏水渗水的事情。”
最后他被许修远反复劝说,加上对方言语犀利,明里暗里表示,若是出了事,一定会找御史参他一本。这才极其敷衍地挥挥手,随便给了个不痛不痒的应付说法:
“这样吧,下官即刻派出两队衙役轮流巡查,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至于迁村避险,实在是有些大费周章,再说了,那么些百姓,又能安置在哪里?到时候搞的百姓怨声载道就不好了。还请大人放心,鄙县地界,安稳得很,不会出问题的。”
字字推诿,句句避责。
他任平阳县县令多年,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上游水位暴涨、河堤凶险,可上游临河镇尽是给他上供的乡绅大户,下游全是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在他眼里,百姓性命,远不如不得罪乡绅、不担半点官责来得重要。
许修远看着眼前这副油滑自私的嘴脸,心底一片寒凉,知晓再多劝说已是徒劳。
他终究只是过路京官,无地方实权,无法强制这位不作为的县令半分。
无奈之下,许修远只能强忍怒火,转身离去。
回到驿站时,天色已经黑沉,雨水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大了起来。
郑好见许修远面色难看,就已经知晓了结果,虽早有预料,但心底还是难掩失望。他长叹一声,摇头苦笑,“地方官守富不守穷,懒政懈怠向来最是误事。偏偏我们又无本地责权,真是让人心急。”
许修远此时周身尽是戾气,眼底更是藏不住的愤怒,“我这就写信给吴知府,只要得了他的命令,我看这个王县令还要如何推诿。”他和吴知府打过几次交道,知晓对方心气很高,断然不会在自己管辖范围内,放任一个这么大的雷不去管。
宋芝立在一旁,即便是听了这话,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依然快要消失殆尽。
顺昌府府衙与青川县毗邻,都在顺昌府的西边,而如今他们已经走到顺昌府的最东边。约摸再有一日的路程,就可以到达京兆府境内。
如此距离,哪怕快马加鞭,恐怕也要走上一天一夜,也正是因为离得远,他们此前对临河镇的雨水一无所知。一来一回,加上决策的时间,等到命令传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宋芝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但仍旧有些不死心,“要不还是让我们的人去通知劝说一下吧,能劝走一个是一个,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声音很低,是在对着另外两人说,却更像是对自己说,“不管有没有人信,做了多少能让自己心安。”
许修远三言两语将要事写明递给卫锋,“你亲自去。”随即思考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宋芝的话。
“我们调回一部分人手分成两路,一路人到周边村落奔走,以我的名义私下拜访里正村长,劝说百姓趁早转移粮草、被褥与老小人口去往高地。另一路人留守驿站,细细清点队伍随行的干粮、草药与防汛麻袋,提前规整收纳,以备突发灾情,接济灾民。”
宋芝点头表示赞同,“我和第一波人同去,劝说的任务我也能干。”因为她的一个提议,护卫们就要去下游涉险,那她就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待在驿站等到消息。
这样该提醒的提醒了,该劝说的劝说了,能筹备的也都筹备了,他们才算已经将能做的尽数都做了。
可官府不作为、乡绅存私心,大祸早已埋下。
现在她就希望下游的百姓能听劝一些,舍家保命,不要浪费他们太多时间。她一边穿上蓑衣一边在心里祈祷,这雨能骤停,或者说,希望雨可以小一点,让堤坝可以撑到去找吴知府的人回来。
今日整整一日,雨势未有半分停下的意思,河水缓缓抬升,泛黄浑浊的浪头反复冲刷拍打堤岸。本就经去年大旱暴晒开裂的堤土,连日浸泡早已发软疏松,堤身多处渗水冒浆,每一次巡查传回的消息,都比上一次更加凶险。
已经耽搁不得。
然而,在她刚和许修远一起踏出驿站,想要去堤坝附近寻人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骤然撕裂已经黑下来的雨夜。
周康浑身淋得透湿,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满脸都是泥浆,跌跌撞撞地冲到二人面前,声音急切的都变了调,
“不好了!镇上真的有人偷偷掘堤!”
“几十名壮汉趁着大雨天黑,扛着铁锹在上游堤段挖口子!我们才十几人,根本拦不住!”
话音未落,所有人心头齐齐一沉。
下一秒,远处轰然一声巨响沉闷炸开,像是大地崩裂,紧接着奔腾咆哮的水流轰鸣声铺天盖地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