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金花这么一开口,周围来凑热闹的人说话声音都低了几分,纷纷朝二人方向偷瞄。
他们这些人里,想和宋芝结亲家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上门探过口风。
可不管是谁上门打听几个孩子的亲事,宋芝都是那几句话,
“孩子还小。”
“婚事等他们大了自己做主。”
被拒绝吃了瘪的人,心里自然不好受,听林金花这么一挑拨,也觉得宋芝是心气高了。
只是宋芝现在今非昔比,倒也没几个人直愣愣地像林金花一样顶她,都在观望着宋芝的态度。
宋芝能有什么态度,她依旧是老生常谈,
“咱们村里这些孩子自然都是好的,但大健几个年纪确实也不大,心智不够成熟,我也不着急。”
“不急着成亲,可以把亲事先定下来啊,”到底有那心急的先开口,“等年纪大了,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挑剩下”的周秀秀表示很不开心。
宋芝按下周秀秀跃跃欲试的手,“年纪大一点,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能看清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伴侣,我想等他们长大了,让他们自己挑选,我这个当娘的,最多把把关。”
“他们还小懂什么,婚姻大事还不是父母说了算。”
“是啊,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没什么人说难听的话,宋芝也就不放在心上。
可偏偏就有人又抖了起来。
最近春风得意、觉得自己又行了的周长兴挤到人前,十分小心地护着证明他还行的证据,“金花,你跑到这里做什么,乱哄哄的,当心有人冲撞了你。”
转头又十分不赞同地看向宋芝,用教训的口吻对宋芝说话,“弟妹你也真是的,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婚姻大事是能让孩子自己做主的吗?长胜若是活着,定不会叫你这般胡来!”
“我看你呀,就是没男人管着,自己当家不知道天高地厚,咱们周家可不兴让你带坏了家风。”
“赶紧把你自己再找个男人当家做主,给秀秀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理,不然有个寡妇娘,大健以后都不好说亲。”
等宋芝再找了男人,总不好还霸占着周家的财产吧。周长兴算盘打得响,完全忘了所谓周家财产都是宋芝自己一手挣的。
周秀秀听到别人说自己还能忍,听到周长兴说大嫂就不能忍了,“我大嫂不仅自己当家,还能管作坊几十号人,尤其是要谁不要谁这样的小事。”
“长兴大哥,我看你是进不了作坊,气得直说胡话了吧,什么时候你能代表周家了。”
“周秀秀,你怎么和我说话呢?我看这都是被宋芝她带坏了!”周长兴确实有点气急败坏,“她一个妇人,能挣点小钱又怎么了?我说教她也是为了她好,不趁着还能生,赶紧找个人把自己嫁了,不然以后就只能给人当后娘。”
“毕竟,不是哪个男人都像我一样,能让女人老蚌生珠的。”说完,他像是终于争回一口气一般,也不等旁人开口,护着林金花就挤出了人群。
“这周长兴魔怔了吧,自从林金花诊出有孕,他逢人就三句话不离她老婆怀孕。”
“别理他,他最近得意的,他家母鸡多下两个蛋都像是他的功劳一样。”
宋芝也很无语,怎么就这么多人盯着她一家大小的婚事呢?
从她自己到周秀秀,再到几个孩子,甚至连最小的周安都有人惦记,透口信说可以结娃娃亲。
她家现在,还真是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啊。
看着周长兴得意离去的背影,宋芝心底冷笑,先让他得意一会儿吧,等知道真相了,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行。
……
巳时三刻,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起,伴着赶车人的吆喝、唢呐粗哑的吹打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接亲的队伍就缓缓出现在村口。打头的几名年轻人满脸喜气,周健几个混在里面,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也短暂地忘记了要被人下药的烦心事。
几只牛车晃晃悠悠前进,车上载着两床崭新的棉被,一大筐猪肉,一大筐精米,还有一个瞧着就分量不轻的樟木箱子。
新媳妇坐在其中一架车上,一身大红嫁衣格外惹眼,虽然人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但身姿端正文静,处处透着待嫁姑娘的羞怯温柔。
“这林家找的亲家,瞧着是个疼闺女的。”
“你们看那大箱子,这么破的土路,人坐着都晃悠,箱子愣是纹丝不动,看来是装满了的。”
“瞧瞧这新嫁衣,多漂亮啊,老婆子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是啊,村长家的小儿媳妇进门,也没见穿这么漂亮的红嫁衣。”
众人对着接亲回来的队伍说道,都羡慕林家找了一个这么大方的亲家。
现在大部分人家,还都是习惯扣留姑娘的彩礼钱,嫁妆也是没有多少的。
像林家儿媳这么风光的,还真没有几个。
郑氏也听到了大家议论的话,但她没有丝毫不高兴。
宋彩萍陪嫁是不多,但也是将彩礼都拿回来了。就算不拿回来,那也是应该的,彩萍是个好的,人家家里培养一个这么大的姑娘,那也是花了不少心血的,养大了就来到他们家,给点钱不也是应该的吗?
一溜牛车在林家门口停下,众人起哄,簇拥着新媳妇下了牛车,院里看热闹的乡亲瞬间往外一挤,喧闹声陡然又高了几分。
林家来帮忙的几个婶子手脚麻利,立刻从院子里端出一个个装着喜糖、花生、红枣桂圆的小筐子,扬手就往人群里大把撒去。
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起,一把把的糖果、花生红枣纷纷砸落,滚得满地都是,院子外瞬间炸开了锅,热闹被推到顶点。
小孩子们这时候最是灵活,又眼疾手快,立刻弯腰扑在地上疯抢,小脑袋挤来挤去,小手飞快地抓糖,一个个咧嘴笑得露出豁牙。
一旁的大人们也笑着弯腰捡喜,婶子大娘们一边捡还一边打趣,嘴里说的都是吉利话,一会儿祝新人早生贵子,一会儿又说日子红火。
几个年轻人,连同周健都故意凑趣儿,伸手去接空中落下的喜糖,接到一个剥开放到嘴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但眉眼间也带上了笑意。
刘招娣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后边,瞧着这样喜庆又热闹的场景,眼底有几分羡慕,几分渴望,最终又全部化为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