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室营帐。
萧文昭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刀鞘银底镶金,嵌着几颗红宝石,那是他十五岁时,北狄可汗亲手交给他的。
萧文昭把刀收回去,搁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草原上的风常年不停,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在这片草原上住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如今近而立之年的男人。
但他从来不是北狄人。
他回过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北狄人都说他长得不像草原上的汉子,倒是有几分书生气,他的五官更精致,皮肤更白,身形也不如北狄人魁梧。
至于像谁,萧文昭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他只见过画像、从未见过真人的男人。
肃王萧景珩,他的生父。
画像在王廷的地窖里藏了二十年,是当年带着他逃出来的老仆留下的。
画上的男人穿着紫色的蟒袍,眉目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萧文昭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陌生。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他从未叫过一声“父亲”的人。
门外有人敲门。
“大人,车马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萧文昭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短刀别在腰间,又披上一件墨色的斗篷。
此行明面上是北狄派往盛朝的使团,贺萧墨生辰,可汗给了他使臣的身份,节仗、国书、贺礼一应俱全,但谁都知道,他去的真正目的不是贺寿。
“大人,盛朝那边传了信来。”随从递上一封信。
萧文昭接过,信是云仲宣传来的,盛朝各州已经动了,朝廷的注意力如今全在地方上。
他把信收进袖中,上了马车。
马车车队缓缓驶出北狄王廷,往南走去。
萧文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帐篷和旗帜。
他在北狄待了二十年,从肃王遗孤到辅政大人,从被可汗收养的孤儿到手握兵权的权臣,每一步走的都不容易。
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他还是个才学会说话的孩子。
盛朝的冬天很冷,牢房里更冷,他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哭声,隔壁牢房关着他一个庶出的哥哥,比他大两岁,被抓进来的时候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没有声音了。
狱卒来收尸的时候,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用草席裹着尸体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直到后来有一天晚上,牢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老仆人,那是他祖母身边的老人。
老仆人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用一件旧斗篷裹住他,在一队人马的护送下偷偷出了城。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盛朝的京城。
老仆人带着他一路向北,风餐露宿走了整整两个月。
到了北狄的时候,老仆人也病倒了。
他把萧文昭送到王廷门口,交给守卫,只说了一句:“这是盛朝皇室萧家的血脉.......”,就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北狄的大可汗收留了他,可汗问他叫什么,他如实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我叫萧文昭。”
可是可汗却狠狠甩了他一马鞭:“从今天起,你叫贺兰昭,你不再是盛朝人,是北狄人,你要效忠北狄,效忠我,效忠我的子孙。这是你活命的条件。”
他不喜欢贺兰昭这个名字,也不想做别人的奴,可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六岁的萧文昭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可汗不是要养他,是要养一条流着盛朝皇族血的狗,将来用来咬盛朝的狗。
十三岁,他第一次上战场。
北狄与西边的部族打仗,他主动请缨,那一仗他杀了一个人,刀捅进对方胸口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怕,也没有觉得恶心,他只知道,这一战之后,没有人敢再叫他“野种”了。
十五岁,可汗把兵权交给他。
十七岁,他步步为营,排除异己,被封为辅政大人。
二十岁,北狄王廷里已经没有人敢小看他。
可汗的儿子们开始巴结他,大臣们开始奉承他,当年嘲笑他的那些人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他用了十四年,从一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孤儿,变成了北狄最有权势的人。
但这还不够,他脖子上那条狗链子始终都还没解开。
马车颠簸了一下,萧文昭收回思绪。
他掀开车帘,往南边看了一眼,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人,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歇?”随从在车外问。
“不歇。”他放下车帘,“继续赶路。”
他要赶在萧墨生辰之前到京城,去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用盛朝的天下为钥,彻底解开他身上的枷锁。
马车继续往南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皇宫里,年味还没散尽,又要开始忙活皇上的寿辰了。
咸福宫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凌薇、庄妃、孙妙、吕柔四个人围坐在桌案旁,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庄妃新做的桂花糕,暖气一烘,糕点的甜香混着炭火气,闷得人昏昏欲睡。
庄妃磕了一颗瓜子,吐了壳,靠在椅背上感叹。
“真想不到,静嫔竟然是那幕后之人。”她把瓜子壳拨到一边,“我当初在潜邸的时候,还觉得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蠢,每次我跟苏贞婉吵完架,都是她来劝,左边哄完右边哄,跟个和事佬似的。”
孙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接话。
庄妃继续说:“你说她藏了多少年,从潜邸到现在,得有四五年了吧,愣是没人看出来,苏贞婉被她骗了那么多年,真以为她是个老好人。”
“苏贞婉也是活该。”庄妃又磕了一颗瓜子,“当初在潜邸的时候,她仗着自己是苏家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你看她现在......啧,报应,不过啊,她也有些可怜,如今孤零零的在宫里一个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