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凡那几句诛心之问,像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他心里那座名为“圣贤教化”的牌坊。
强国筋骨,百倍效率,百发百中……
这些词汇,哪一个不比锦绣文章更能撼动人心?哪一个不比之乎者也更能决定一个王朝的兴衰?
他身后的一个御史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大人,此物……若用于运河漕运,疏通河道……”
另一名内阁属官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何止漕运,若是北境修筑长城,南疆开山辟路……此等神力,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李善听着同僚的低语,看着远处那个埋首于图纸和零件之间的严嵩,再看看自己那个只会哭诉的儿子李默。
他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看不懂了。
他真的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林凡将李善和他身后众官员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向前一步,站上一只结实的木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场地。
“诸位,安静!”
喧闹的场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他身上。
“李大人,还有各位大人,你们今日前来,是为巡查。林凡也正好,借此机会,向各位汇报一下我格物学院第一阶段的教学成果。”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充满了汗水与机油味的场地。
“通识教育,到今天,正式结束!”
“什么?”
“结束了?”
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满脸都是疑惑。
林凡抬手虚按,喧哗声再次平息。
“所谓通识,就是让你们明白,格物之理,是撬动世界的根本!现在,你们已经摸到了门。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考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李善和那些京城来的官员。
“终极考核:造船!”
“轰!”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造船?林院长没说笑吧?”
“那可是工部神机营里最顶尖的匠师才能碰的东西!”
“用我们这些……才学了几个月的人去造船?这怎么可能!”
李善也猛地抬头,他身边的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唐。造船,那关系到国之根本,岂是儿戏!
林凡对众人的反应毫不意外,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是普通的船!”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
“我要你们,以小组为单位,设计并制造一艘,由蒸汽机驱动的小型明轮船!”
蒸汽机……驱动?
一个不需要风帆,不需要纤夫,仅靠烧开水就能自己跑的船?
学子们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向往。
“考核要求:船体须能搭载十人,且能在归墟岛外海,逆风航行!”
“考核,自然有奖惩!”林凡的语气一转。
“优胜小组,所有成员,将直接晋升为归墟技术院的二级研究员!你们将拥有独立的实验室,最好的设备,最丰厚的月钱,以及,接触归墟岛最核心技术的资格!”
话音刚落,许多学子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独立实验室!核心技术!
这条路,和科举完全不同,却同样通向青云之巅!
“至于失败者……”林凡的声音冷了下来。
“所有考核不合格的小组,视为淘汰!你们在归墟岛的学业,到此为止!”
“收拾行囊,遣返回乡!”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现在,自由组队!”林凡宣布,“每组上限十人!考核时限,一个月!”
“开始!”
随着林凡一声令下,沉寂的场地瞬间变成了沸腾的菜市场。
“王二狗!狗哥!算我一个!我力气大,以前在铁匠铺当过学徒!”
“王二狗,我跟你一组!我爹是县学的算学教谕,我心算能力强!”
刚才还被人讥讽为“乡巴佬”的王二狗,此刻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
赵破虏那边的北境军士卒则简单得多,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几个副将,几人互相点点头,一个坚实的团队瞬间成型。
整个场地乱成一团,有人在大声推销自己,有人在拉拢昔日的好友。
“我会木工!”
“我会画图!”
在一片喧哗中,只有一个人被彻底孤立了。
李默。
那些刚刚还围着他,向他父亲哭诉的官宦子弟,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绕着他走。
他们用脚投票,告诉了李默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里,他户部侍郎的爹,和他自己,一文不值。
李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得到一丝安慰或支持。
但李善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台“神力五号”,又看看远处正激烈讨论的学子,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儿子的窘境。
李默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有一个人,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严嵩。
他没有参与任何组队,也没有理会任何喧嚣。
他只是走到那台尚未完工的吊臂旁,拿起一张空白的图纸,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船体结构,龙骨设计,明轮的传动方式,蒸汽机的安放位置……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形成一个初步的构想。
过了许久,他停下笔,抬起头。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径直走到了垂头丧气,如同斗败公鸡一般的李默面前。
李默看到他,身体一僵,以为这位曾经的状元郎是来羞辱自己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严嵩停下脚步,他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灰色学徒服,此刻在李默眼中,却比当年的状元红袍还要刺眼。
他看着李默,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
“还想不想留在归墟岛?”
李默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严嵩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将手里那张画着草图的纸递了过去。
“想,就过来帮忙。”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不容置喙的通知。
李默呆呆地看着那张画满了奇怪线条和符号的图纸,又抬头看向严嵩的脸。
那双曾经写尽风流文章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的,是齿轮咬合的冰冷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