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历史真的会自我修正吗?
李逸尘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他原本以为,自己改变了那么多。
李承干没有谋反,没有与侯君集、汉王李元昌等人勾结,没有在贞观十七年被废。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为什么————陛下还是遇刺了?
而且伤势如此之重,昏迷数日,至今未能下榻。
只是时间提前了,地点变了,方式不同了。
但结果呢?
李逸尘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历史上李世民在贞观二十三年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史书记载,其晚年多病,李世民的「痈疽「在亲征高句丽之后有所加重。
若没有那场远征,李世民或许能多活几年。
难道————有些事,终究无法改变?
李逸尘站在宫道中央,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回溯自己穿越以来所做的一切,改变的一切。
首先,是稳住了李承干的太子之位。
历史上,李承干因足疾自卑,因李世民偏爱李泰而焦虑,最终走向谋反。
这一世,自己以「博弈论」、「信用论」等现代知识,帮李承干稳住心态,理清争斗策略,让他不再极端。
其次,是避免了李承干与侯君集等人的勾结。
历史上,李承干因不满李世民,与汉王李元昌、马都尉杜荷、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人密谋,更拉拢了因灭高昌后被申饬、心怀怨望的侯君集,计划发动政变。
这一世,李承干根本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忙于经营东宫威信,推行债券,开发西州,无暇也无心谋反。
那么————侯君集呢?
李逸尘猛地睁开眼。
侯君集还在。
那个历史上因灭高昌私吞财宝被李世民申饬,心怀不满,最终卷入太子谋反案,被处死的侯君集,还在朝中,还是陈国公。
他的怨气,消了吗?
恐怕没有。
历史上,侯君集是因为李承干主动拉拢,才加入谋反。
这一世,李承干没有拉拢他,但他的怨气依然在。
那么,这份怨气,会导向何处?
还有汉王李元昌。
历史上,李元昌因「擅画」、「好声色」被李世民多次训斥,心中畏惧,与李承干同病相怜,遂参与谋反。
这一世,李承干与李元昌并无深交。
但李元昌的处境,并未改变。
他依然是那个不受重视、贪财好货的庶出亲王。
这样的人,在朝局动荡时,会做什么?
李逸尘越想,心中越寒。
他原本以为,只要改变了李承干的命运,就能避免贞观十七年的那场谋反大案。
可现在看来,谋反或许可以避免,但导致谋反的「因」那些心怀怨望的人,那些躁动不安的势力—依然存在。
他们不会因为李承干不谋反,就自动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时机,甚至可能————换了一个依附的对象。
历史真的会自我修正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李承干最终的结局————
他不敢再想下去。
历史上的李承干,在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后,不久便抑郁而终。
现在,他稳住了太子之位,看似改变了命运。
但李逸尘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一李世民遇刺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李逸尘的预料。
按照原历史,李世民是在贞观十九年亲征高句丽时受伤的。
现在提前了,方式也不同,但结果相似一重伤,昏迷。
那么李承干的早逝,会不会也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比如,因过度劳累、心力交瘁而倒下?
李逸尘想起刚才在显德殿,李承干那憔悴的面容,眼下的乌青,还有说话时声音中的沙哑。
这些都不是好兆头。
他必须验证自己的想法。
如果历史的惯性真的存在,那么那些原本会导致李承干谋反的人一侯君集、汉王李元昌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是否也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
如果侯君集和李元昌真的在暗中活动,如果历史的惯性真的在把他们推回原本的轨迹,那么李承干就仍然处在危险中。
他转身,加快了脚步。
不是回尚书省值房,而是出皇城,去东宫。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做一些不能见光的事。
东宫,左春坊。
李逸尘推开值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却没有写一个字。
他在等。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李中舍人,您找我?」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站在门口,一身东宫侍卫的装束,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这是赵武,太子拨给李逸尘的护卫之一。
李逸尘抬起头,看著他。
「进来,关上门。」
赵武走进来,回身将门关上,然后恭敬地站在案前。
「坐。」李逸尘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赵武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军伍坐姿。
李逸尘打量著他。
赵武是东宫卫率出身,原在左卫率府任职,因身手好、嘴严,被调到李逸尘身边。
李逸尘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赵武面前。
「打开看看。」
赵武打开木匣,里面是整齐码放的二十张东宫债券,百惯一张。
这些都是太子当初给他的,李逸尘从来没有动过。
赵武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震惊。
「中舍人,这————」
「这是给你的。」李逸尘平静地说。
「但不是白给。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的事。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二十张债券,足够他全家过上几十年富足日子。
他当侍卫,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补贴,折合下来不到二十贯钱。
「中舍人要小人做什么?」
赵武的声音有些干涩。
「调查两个人。」李逸尘身体前倾,声音更低。
「陈国公侯君集,汉王李元昌。」
赵武瞳孔一缩。
「我要知道他们府中是否有突厥人,这些突厥人在哪里,做什么,跟谁接触。」
「第二,他们最近频繁接触的人是谁。」
赵武的脸色变了。
调查国公和亲王,这是死罪。
更何况是侯君集这样的功臣和李元昌这样的宗室。
「我知道很难。」李逸尘说道。
「所以给你这么多钱。这些钱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你要用它去收买消息。」
「侯君集和李元昌府中,总有贪财的人,总有不得志的人,总有对主家不满的人。找到这些人,用钱撬开他们的嘴。」
他盯著赵武的眼睛。
「你是东宫侍卫,在长安城混了这么多年,总有些门路。」
「找那些在国公府、王府当过差的人,或者现在还在里面当差的,想办法接触。」
「钱不够,再找我要。但一定要快,一定要隐秘。」
赵武沉默了很久。
「卑职明白。」赵武终于开口。
李逸尘点点头。
「记住几点。」他叮嘱道。
「第一,不要亲自去侯府和王府,找中间人。」
「第二,收买的人,一定要抓住把柄——要么是贪财,要么是有短处在你手里。」
「第三,所有消息,只传给我一个人,不要经第二人之手。」
「第四,如果被发现,立刻脱身,不要硬扛。保命要紧。」
「小人明白。」赵武将木匣盖上,抱在怀里。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李逸尘说。
「今天就去找门路。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查到多少,都要回来向我禀报。」
「三天?」赵武皱眉,「时间太紧了。」
「就是因为紧,才给你这么多钱。」李逸尘说。
「用钱砸,总能砸出些东西。记住,重点是突厥人,还有频繁接触的人。」
「是。」赵武起身,抱著木匣,深深一礼。
「卑职这就去办。」
他走了。
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如果历史的惯性真的存在,如果侯君集和李元昌真的在暗中活动,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刺杀自己和柳爽的人现在基本确定是突厥人。
那么是不是他们干的?
就是为了激化皇子之间的矛盾?
他们会不会还在联系突厥人?
李逸尘忽然想起,李世民遇刺时,刺客用的弩机是军中制式,但已老旧。
刺客身手极好,一击不中立刻撤离,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什么人能养这样的死士?
什么人能弄到军中制式的弩机?
侯君集是武将,曾统领大军,军中旧部无数。
李元昌是亲王,虽然不受重视,但毕竟有宗室身份,弄些军械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是他们————
李逸尘感到一阵寒意。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天黑了。
李逸尘起身,吹灭蜡烛,走出值房。
他还要回尚书省,那里还有一堆文书要处理。
债券的事,地方报灾的事,官员求见的事————千头万绪。
翌日,李逸尘再次求见太子。
李承干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内侍在殿门外守著。
李承干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疏,眉头紧锁。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色愈发明显,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承干抬起头,看清来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先生来了。坐。」
李逸尘开门见山,「陛下那边————」
李承干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情况似乎好了一点。」
李承干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沉重。
「每天能清醒一个时辰左右,能进些流食,也能说几句话。」
「但御医说,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静养。除了那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昏睡休息。」
李逸尘点点头。
李承干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
「这几日,学生日夜守在父皇榻前,朝政之事只能抽空处理。」
「奏疏堆积如山,各部请示不断————学生只觉得,时间不够用,精力也不够用。」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按压著太阳穴,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
李逸尘看在眼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臣今日来,正是为此事。」
李承干看向他,眼中带著询问。
「孝道要尽,国事也要担。」李逸尘道。
「但方法可以变通。殿下,您这样硬撑,不是长久之计。若您先累倒了,那才是真正的危局。」
李承干沉默。
他知道李逸尘说得对。
这几日,他已经感觉到身体在发出警告一头痛、眼花、心悸,有时看著奏疏上的字都会重影0
御医来看过,只说是劳累过度,开了安神补气的汤药,叮嘱务必休息。
可怎么休息?
「先生有何良策?」李承干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逸尘将前世在视频中学习过的解乏动作教给李承干。
一套简单的动作下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李承干再睁开眼时,虽然疲惫依旧,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头部的胀痛也减轻了。
「这是————」他有些惊讶。
「一些放松筋肉、舒缓心神的小法子。」
「殿下处理政务时,每隔一个时辰,便可如此做一遍,费时不多,但能缓解疲劳。」
「夜间若难以入眠,也可平躺,专注于呼吸,将杂念摒除,有助于安睡。」
李承干感受著身体的变化,缓缓点头。
「确实有用。先生从何处学来这些?」
「早年游历,偶遇山中隐士所授。」
李逸尘沿用了一贯的说法。
「他说,人身如器,久用必损。善用者,常保养,可延其寿。不善用者,竭泽而渔,终至崩坏」
李承干默然片刻,轻声道:「学生如今,便是在竭泽而渔。」
「所以需要改变。」李逸尘顺势接话。
「殿下,方才那些只是治标之术,能稍缓疲惫,但不能解决根本。」
「根本在于—殿下需要从繁重的政务中解脱出来,至少解脱出大部分精力。」
李承干苦笑。
「谈何容易?三省六部,奏疏堆积如山,事事需学生过目、裁决。」
「那些老臣虽可倚重,但最终决策,终究要孤来做。如何解脱?」